2026年04月08日 星期三
此花只合深山老
马雪峰

    云南的春天是从密蒙花开始的。

    不等山色回暖,不等桃李争艳,田埂边、石缝间、背阴坡下,一簇簇淡紫就漫了出来。花瓣白中透紫,边缘泛着月白,像是谁把晨曦染了上去。花蕾裹着细茸毛,风过时轻轻颤动,蜜蜂尚未赶到,香气已先一步抵达。不是浓郁扑鼻的那种,是幽幽的、带着蜜意的,要凑近了才闻到。

    家乡人叫它“羊巴巴花”,名字透着泥土气,生动亲昵中也让它显得卑微。在争奇斗艳的春景里,密蒙花确实太不起眼了,没有艳丽的水色,没有出众的高枝,没有格调鲜明的香味……可谁又会想到,这皱巴巴的朴素外表下藏着一颗金色的心呢?

    金色的心,要经水煮过才见得到。

    密蒙花入锅,等清水渐成琥珀色,就把糯米浸进去。蒸腾的热气里,米粒一点点吸饱这天然的色泽,出锅时已是满盘金黄。物质贫乏的年代,黄灿灿的糯米饭是我们的节日礼物,捏成蘸米团、酿成甜白酒、炸成黄米花,给清苦的童年镶上金色的边,给遥远的记忆添上梦幻的温度。

    傣族人称它“黄饭花”,用来祭祀。黄色是祥瑞,是丰收,是人与神之间的信物。如今物质丰裕,超市货架上的色彩琳琅满目,却再也染不出那样的金黄。慢火细蒸的等待、取之自然的笃定、把生命安放在绿色里的从容……这些,才是密蒙花真正的味道。

    剪几枝插进玻璃瓶置于木纹茶桌上,成串的密蒙花朵与木质纹理相映,幽幽香气浮在光影里,有一种古朴、不紧不慢的美。

    密蒙花很随和,土肥水美能安家,贫瘠干旱也落户。背阴处、向阳坡,哪怕是石灰岩缝隙,它都安之若素。它是春的信使,更是牛羊的希望,当山林还在冬的沉睡里,它便毫不吝啬地递出嫩叶,给啃了一冬干草的牲畜献上绿色的盛宴。

    家乡人相信,随和的密蒙花有它的“隐秘”,若是寻到三片叶子的便能治癫痫。小时候堂弟得了这病,我们翻遍山野,像寻找四叶草一样寻找三叶密蒙花,采回家煨水给他喝。密蒙花没能留住他,却在我心里扎了根。每见密蒙花,我仍会下意识地数叶片,成了一种改不了的执念。

    带有传奇和幸运色彩的三叶密蒙花能治癫痫病的科学依据我没有查到,但有时希望藏在典籍里。

    《本草经疏》记载:“密蒙花为厥阴肝家正药,所主无非肝虚有热所致”“此药甘以补血,寒以除热,肝血足而诸证无不愈矣”。宋代文人毕士安写诗求花,“多病眼昏书懒寄,烦君远寄密蒙花”——眼昏、烦渴、肝虚,古人把信任寄托于这淡紫色的小花。

    民间还有更朴素的用法。婴儿黄疸,用密蒙花煮水熏蒸、泡澡,利湿退黄,促胆红素排泄。那年小女儿患黄疸,新生儿科出院后又复黄。90岁的外婆从千里之外的家乡寄来一大袋密蒙花,电话里一遍遍交代怎么煮、怎么熏。几天后,黄疸果真退了。是科学还是亲情?我分不清,只知道那袋密蒙花带着山里的春天,带着外婆手心的温度。

    冬去春来,密蒙花仍在漫山遍野开着。认得它的人少了,不再知道这淡紫色的小花可以煮饭、可以入药、可以承载记忆。

    前几天我又去寻密蒙花。蹲下来,细看它白中透紫的花瓣,数它的叶子是两片还是三片。山风吹来,香气依旧幽幽。忽然明白,密蒙花不稀罕闯入滤镜中的春天。春山空阔,它淡定从容地生长,等着会蹲下来的人,从细碎的淡紫中舀出一勺金色。

    (作者单位系云南省禄丰市第一中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