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一般认为,《清明》这首诗是唐代诗人杜牧所作,不过学术界对此也有质疑。比如,上海古籍出版社的《全唐诗简编》在收录《清明》一诗时就附有说明:“此诗《樊川文集》《外集》《别集》《唐音统签》《全唐诗》均未收。”这首诗的迷离之处,不仅在于作者的姓名成了公案,诗歌的内容也抛给读者一个悬案:清明时节雨纷纷,何耶? 清明前后,种瓜点豆。清明作为农事时间节点,可以追溯周代,到西汉正式编入国家历法。《淮南子·天文训》明确春分后的“斗指乙”为清明,《太初历》将“清明”编入国家历法,成为固定的农事时间节点。从农事劳作的规律来看,清明时节并非无晴日。 从诗句中也能寻得蛛丝马迹。“路上行人欲断魂”,这里的“行人”不能简单理解为“走路的人”,也不能理解为旅客。《周礼·秋官》记载:“大行人掌大宾之礼及大客之仪,以亲诸侯;小行人掌邦国宾客之礼籍,以待四方之使者。”《左传》《国语》《论语》也有关于“行人”的说法,《汉书·艺文志》载:“纵横家者流,盖出于行人之官。”由此可见,“行人”是一种官职。“欲断魂”也并非魂魄丢失,而是精神萎靡、神情倦怠。这样就可以得出答案:清明时节,行走在路上的外交官,他们虽非迁客骚人,但常年奔波在外,身负公务而不得归家,孑然一身何异于迁客?这种“每逢佳节倍思亲”的愁绪,加之江南春雾缭绕、山间雨露沾衣,文人墨客的心境自然凄迷纷乱,如雨丝一般纷纷扬扬。如果再碰巧遇上细雨沾衣,那不更是天景人意之愁绪? 要读懂清明雨,还要溯源寒食。寒食节又称“一百五”,南朝梁宗懔《荆楚岁时记》载:“去冬节一百五日,即有疾风甚雨,谓之寒食。禁火三日,造饧大麦粥。”这是说冬至后的第105天就是寒食节。“一百五”是寒食节的代称不乏佐证:唐代姚合《寒食诗》“今朝一百五,出户雨初晴”,唐代温庭筠《寒食节寄楚望》“家乏两千万,时当一百五”,宋代苏辙《新火》“昨日一百五,老稚俱寒食”……对于寒食节的由来,民间普遍认为是为了纪念介子推,当然也有其他说法。虽然众说纷纭,但学界都认可清明与寒食从唐代开始融合。随着时代的演绎,寒食慢慢淡出民间习俗,清明则取而代之,民俗用清明取代了寒食“焚香沐浴、祈福祭祀”的习俗。 人们还会在清明插柳、戴柳,民谚曰:“清明不戴柳,红颜成皓首。”清明插柳既是招魂也是“留青”,人们将柳枝戴在头上,青青柳色是对青春的挽留,也是对生命的礼赞。 一切景语皆情语,古人写诗讲究意象交融。“清明时节雨纷纷”,雨作为诗歌的“象”,那么表的“意”是什么呢?“雨纷纷”三字,表面是写天象,实则道尽了中国人对生命本质的体认,对人生际遇的感叹。这场雨是自然之雨,也是心灵之雨,更是文化之雨。“雨纷纷”让“欲断魂”有了更深的文化意涵——那不是悲伤欲绝,而是一种面对生命本质和人生际遇的震撼。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在中国文化中,“酒”是通天接地的媒介,是慰藉荣辱生死的凭依。《诗经》“为此春酒,以介眉寿”,陶渊明“忽与一樽酒,日夕欢相持”,范仲淹“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酒始终承载着中国人对生命的思考。诗人问酒,问的是一种文化仪式,是在寻求与祖先、与自己、与天地达成和解的方式。而牧童的“遥指”,指向杏花深处的酒家:南国春天的村庄里,杏花娇艳,呈现一片祥和美好的“世外杏源”。羁旅者,无论走到哪里,总有这样一场雨,浇灌行人的根;总有这样一处杏花村,安放疲惫的灵魂。 诗中之雨,是中国文人文化血脉里绵延千年的心雨,是跨越时空涵养民族共鸣的情感之雨。 (作者单位系四川省通江县长坪镇中心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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