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2日 星期三
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结合的路径探究
黄 伟

    今年2月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首次以行政法规的形式将全民阅读纳入国家战略。条例在明确各方责任的同时提出:“鼓励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相结合。”笔者以为,这一条款传递了三层信息:数字阅读被正式承认为全民阅读的合法组成部分;两种阅读方式并非对立,而应并存;“相结合”并非物理叠加,而是需要学理澄清与实践探索的命题。

    然而,从政策到实践,当前存在两种值得注意的倾向:一是将数字阅读等同于碎片化、娱乐化,忽视其独立培育价值;二是将“结合”简单理解为“纸质书加电子设备”,缺乏对“何时、为何、如何结合”的系统思考。前者导致数字阅读素养在实践中被悬置,后者使结合流于形式。

    数字阅读素养是数字时代公民必备的核心素养,必须得到系统培育。但健全的当代阅读素养必须实现数字阅读与传统阅读的有机融合——前者提供广度与效率,后者提供深度与厚度。学校作为主阵地,应以数字阅读素养培育为切入点,引导学生形成自主决策、灵活切换的阅读能力。

    何为数字阅读素养:内涵、维度与当代价值

    数字阅读素养是指个体在数字环境下,运用数字设备与平台获取、理解、评估、整合和创造文本信息的能力,强调以阅读为核心、以批判性思维为支撑的综合认知能力。超链接、多模态、非线性与交互性的特点决定了数字阅读需要一套特有的认知策略。因此,培育数字阅读素养不是对传统阅读教学的“技术包装”,而是一项具有独立教育价值的专门任务。

    数字阅读素养主要包括四个维度的能力。一是信息获取与筛选能力,即在信息过载环境中快速定位可靠信息源,运用关键词检索、信源可信度评估等策略排除冗余与干扰。二是多模态文本理解能力,即综合处理文字、图像、音频、视频等符号系统,理解其协同表意功能。三是批判性评估能力,即对信息来源、立场、潜在偏见与算法推送保持警觉,辨别虚假信息、识别情感操控与认知偏误。四是数字交互与知识建构能力,即在评论区、知识社区、协作平台等交互环境中理性表达、建设性参与,整合多方信息形成自己的理解、产出新知创见。

    数字阅读具有不可替代的时代价值。首先,它是个体应对信息过载、避免认知瘫痪的基本生存技能。其次,它是公民参与数字公共生活、捍卫理性对话的必要前提。再次,它是提升媒介适应性、防止算法茧房与信息偏食的关键机制。最后,它还是终身学习的重要支撑。

    从单核到双核:达成两种阅读的有机结合

    数字阅读并非完美,它存在三大缺陷。一是碎片化与跳跃性思维的倾向。超链接、弹窗、多任务切换等特点会诱导读者进行非线性、短时长的阅读。长期以数字阅读为主,可能削弱读者的持续专注力与逻辑推理能力;二是深度内化的困难。屏幕阅读的生理机制会弱化读者空间记忆与文本定位。研究表明,纸质阅读通过翻页、批注、位置感知等具身动作强化记忆与意义建构,而这些具身体验在数字阅读中往往被削弱;三是算法过滤与信息偏食。个性化推荐倾向于“投其所好”,久而久之形成“信息茧房”,限制接触异质观点、挑战自身认知的机会。

    相对来说,传统阅读有四个无法被取代的优势。一是没有超链接与弹窗干扰,有利于培养持续、焦点式的注意力,这是复杂推理与深度理解的前提;二是训练线性逻辑思维,有助于培养读者因果推理能力与逻辑连贯性;三是相对静止、需要品味的语言符号,为读者留下充分的想象空间,这是文学阅读与创造性思维的重要土壤;四是训练面对长文本的耐心与延迟满足能力。纸质著作的阅读是对坚持与耐心的训练,可对抗数字环境中即时满足的躁动文化。

    数字阅读无法取代传统阅读,它必须与传统阅读互补整合,才能培育当代公民健全的阅读素养。多数阅读任务只需要单一媒介即可完成,但高阶复杂任务则需要二者协同。如探究型任务(如小论文写作)中,传统阅读便于理论框架建构,数字阅读便于搜集最新数据与范例;评估型任务(如判断网络信息真伪)中,传统阅读便于质疑提问、寻找逻辑漏洞,数字阅读则有利于追踪信息来源;建构型任务(如经典阅读后的反思)中,纸质精读便于形成独立判断,数字阅读则可以引入多元视角修正完善。这种协同不是“缺啥补啥”,而是“强强联合”、相得益彰。

    两种阅读的有机结合,要注意理念、内容与方法的统一。在理念更新上,要从替代、对立走向互补、协同。确立“互补论”,即两种阅读方式服务于不同的认知目标,不存在绝对优劣,只有适配与否;超越“叠加论”,即认为只要同时使用两种媒介就算结合;走向“协同论”,即在复杂任务中有意识设计两种阅读方式的交互整合,实现1+1>2的整体效应。

    在内容设计上,要注重配比与梯度。根据学段与学生认知发展水平,设计合理配比与梯度。低年级适当增加纸质阅读比例,夯实注意力基础;高年级逐步引入数字阅读任务,训练信息筛选与多模态理解能力。在主题学习或项目式学习中,设计“数字查阅+纸质精读+数字整合产出”的复合型任务。

    在方法适配上,可采用三种融合策略。一是比较阅读。让学生分别以纸质和数字方式阅读同一文本,比较理解深度、阅读速度与记忆效果的差异,反思不同媒介的认知特性。二是互文阅读。围绕同一主题,提供纸质经典文本与数字多模态文本(如纪录片、播客、数据可视化报告),训练整合不同类型信息的能力。三是批判性阅读。在数字阅读中引入“算法意识”教育,如引导学生思考“为什么我会看到这些内容”“哪些内容被过滤掉了”等,将传统阅读的质疑精神迁移到数字阅读环境中。

    以学校作为主阵地:双核素养培育的系统实践

    学校是数字阅读素养与传统阅读素养融合培育的核心场域,具有家庭与社会难以替代的系统性、持续性与阶梯化优势,可以通过课程、教学、活动与评价体系,有目的、有计划地完成这一任务。

    学校应坚持系统化培育与阶梯化推进相结合的思路。要遵循先分后合的原则。低年级夯实数字阅读素养的基础维度(如信息获取、多模态理解能力)与传统阅读素养的专注力训练;中高年级逐步开展结合训练,设计策略性切换任务与深度融合任务。每次任务后要求学生简述选择阅读方式的依据,强化元认知反思。

    学校还应成为双核素养结合的示范区。图书馆要保障纸质藏书质量和舒适的阅读环境,积极建设数字阅读资源平台;课堂要开展纸质精读教学,设计数字阅读任务;教师应从“纸质阅读指导者”转型为“双素养融合设计师”。教室可设置“纸质深读区”与“数字探究区”,营造“理性选择”而非“被动适应”的阅读文化。

    在学校开展双核素养结合,有四条实践路径。一是开发分层融合阅读课程。明确各学段两种素养的培育目标及结合的阶梯安排,并将阅读任务分为三类:单一媒介任务(打牢基础)、策略性切换任务(训练有机结合)、深度融合任务(训练复杂协同),分别进行教学与训练;二是设计跨媒介阅读项目。如在“新闻中的真相追踪”项目中,先让学生用数字阅读搜集多方报道,再用传统精读分析逻辑漏洞,最后用数字工具整合产出评估报告;三是建立家校协同机制。引导家庭阅读中“屏幕时间”与“纸质时间”的合理分配,避免数字阅读完全占据家庭阅读空间。向家长提供简明的指导策略,如“先读纸质书20分钟,再用平板查三个相关问题”等;四是推进教师专业发展。在教师培训中系统融入数字阅读素养的教学策略与融合课程设计方法,鼓励教师开展行动研究,探索不同学科、不同学段的最佳结合模式。

    (作者系广西师范大学教育学部教授)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