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4月29日 星期三
人生边上
雨声里的两辆车
虞相如

    长沙的春天,雨是不肯爽利地停。3月里一共两场雨,一场下了10天,一场下了15天,淅淅沥沥,把整个城市浇得透湿。雨声密的时候,世界反倒安静下来,天空像一个人在屋里专心致志地敲着什么,不慌不忙,一敲就是一整天。

    这样的天气,人总是容易想起从前。

    自我记事起,爷爷就有一辆自行车。他在阳光下骑车时,转动的辐条会在太阳下闪闪发亮。那时他已退休多年,出门总戴一副白手套,掌心那块有凸起的蓝色防滑橡胶斑点。他从街上回来,快到家时常常故意按响铃铛——那是我们的信号。

    铃铛一响,一个幼儿园的小朋友便把什么都丢下了。我跳下沙发,趿着鞋跑出去,站在门口等他。爷爷把脚撑踢下来,车架稳住那一刻,我已绕到后座旁边,踮着脚、伸长脖子,攀着篮筐往里看。

    那里从不让我失望。有时是大台北奶茶,爷爷把吸管插好了递过来,掌心还是温的;有时是纸杯蛋糕,奶油顶歪了一边,大约是路上颠的;有时是一包曲奇,铁盒子印着穿裙子的外国小女孩;偶尔篮筐里搁的是常德人爱吃的钵子菜——心肺钵、肠子钵、猪头肉,用塑料袋严严实实地扎着,到家还在冒热气。

    初中后,爷爷老了许多,我很少再坐他的自行车。他上街,偶尔带回一本《读者》或《青年文摘》;他还是骑那辆自行车,还是那副掌心带蓝斑点的白手套。出门,回来,铃铛响一声、两声,我在屋里应一声,有时出去帮他扶一把车,有时只是隔着窗户看一眼。

    他不说什么,我也不说什么。

    我到长沙读书后,逐渐冒头的自我意识愈发强烈,对许多事有了自己的看法,包括爷爷曾经做的事、现在做的事。有一次,我与爷爷争执起来,大吵一架,他气得要马上吃速效救心丸,扬起椅子就要打我。我当时又气又怕,迅速把门一关,把他锁在屋子外面。印象里那一刻我的耳朵短暂性失聪,世界突然没了声音,只记得窗户外的他喘着粗气张嘴骂着什么。

    很久,我们都没有再讲话,直到几个月后他去世。

    葬礼过去十几天,那辆自行车还在屋外菜园子里靠着,歪歪扭扭,已不如曾经光鲜。铃铛上落满了灰,星星点点的泥巴打在上面。我看了几眼,蹲下身轻拨一下,铃铛居然还能响,只是声音与从前不大一样了。

    我想爷爷一定是怪我的,因为青年人的冲动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几年后的一个清明节,我梦见自己去阴间找他,找到他却没敢跟他打招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沿着他要去的路走着,狠狠瞪了我一眼——挺好,如果他宽容我,我应该更不好受。

    长沙的春天依旧多雨,雨落下来的时候,我偶尔会听见一声铃铛。远远的不太真切,也许只是雨声罢了。

    雨声听久了,耳朵里便生出些别的声响——“突突突突”,像摩托车的引擎,从记忆深处慢慢开过来。

    那声音很远,又很近。远的是年月——20多年了;近的是耳朵——我甚至能分辨出那是摩托车“125—2B”特有的节奏。声音不急不躁,就像妈妈那个人,做什么事都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

    我出生后,父母买了一辆大红色的男士摩托。它又高又重,几岁的我每次爬上去都要费点力气。如果坐在前面的油箱上,屁股会被发动机烘得发烫。但我不在意,妈妈也不在意。妈妈个子不高,跨上这辆车的时候,得踮一下脚才够得着地。可她就这么骑出去了,一个人骑到这里、骑到那里。

    家里人一开始还为她紧张。一个女同志,骑那么大一辆男士摩托,不奇怪吗?但她好像天生就不在乎这些——别人觉得难的,她偏要试试;别人觉得女人做不到的,她偏做成了。后来家里人也不紧张了,只是为她骄傲。

    我坐在她身后的时候,风呼呼地从耳边刮过。她的头发被厚重的头盔压下来,飘柔洗发水的香味直往后飘。那时,我觉得妈妈好高、好大,像一座山挡在我前面,什么风都吹不着我。

    有一次,妈妈骑车带我和妹妹去隔壁县玩。去的时候太阳高悬,晒得柏油路发软。回家时却变了天,乌云压过来,雨说下就下。

    一开始我们还有些慌张。路边没有躲雨的地方,雨衣也没带。但雨越下越大,我们反而放开了。雨点像子弹一样打在脸上、胳膊上,空气里有灰尘的气味。我坐在后座,双手环着妈妈的腰,能感觉到她也在笑,整个身体都在微微颤抖。

    “加速!加速!”我大喊。

    她真地拧紧了油门。风更大了,雨更大了,妈妈的头发全湿了。妹妹头上套着个塑料袋,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过来:“我要去被子里!”

    我和妈妈都笑了。不是那种浅浅的笑,而是放声大笑,笑得前仰后合,笑得摩托车在路上画起了S形。后来不知谁起的头,我们竟然唱起歌来。唱的什么歌现在记不清了,只记得雨声越大,我们唱得越大声。

    如今回想起来,那场大雨反而成了最快乐的一段记忆。那时不懂什么叫风雨同舟,什么叫风雨无畏,只觉得很是快乐。

    后来我工作了,自己有了车,再也不会被雨淋湿了。可不知道为什么,坐在车里一个人消化情绪的时候,反而会想念那些被雨淋透的日子,想念那辆红色摩托车的引擎声,想念那个在雨里放声大笑的下午。

    如今,爷爷走了九年,妈妈也慢慢变老了,那两辆贯穿我童年的车早就不知道卖到了哪里。只有雨还是一样的,一下就是许多天。

    诚然如木心所说:“从前的日色变得慢,车、马、邮件都慢。”慢到一辆二八大杠,驮得动整个童年;慢到一辆红色摩托,淋得透一场大雨。

    原来,有些雨不是下在人身上,而是下在人心里的。

    雨还在下着。

    (作者单位系湖南第一师范学院第二附属小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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