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日重读《诗经》中的《黍离》,忽然生出一个想法:彼黍离离,可不可以长在镐京宫室之外? 《黍离》属于“王风”。周平王迁都洛邑后,王室衰微,政令只行于境内,天子位同列国诸侯,所以其地产生的诗歌被称为“王风”。因王畿之地常受战乱侵扰,故“王风”多乱离之作,抒发故国沦亡之苦、思乡怀人之悲,充满乱世哀音,体现了王畿之地特有的时代创伤。 《毛诗序》曾解释:“《黍离》,闵宗周也。周大夫行役,至于宗周,过故宗庙宫室,尽为禾黍,闵周室之颠覆,彷徨不忍去,而作是诗也。”此说法极为流传,汉朝申培《诗说》记载:“幽王伐申,申侯逆战于戏,射王弑之。立平王于申,自申迁洛,命秦伯帅师逐犬戎于镐京,寻遣尹伯封犒秦伯之师,过故宗庙宫室,秦人皆垦为田,咸生禾黍,旁皇不忍去,故作此诗,赋也。” 《诗说》的叙述较《毛诗序》更为详尽,对诗作的背景及作者都有很明确的认定:周平王被迫迁都洛邑后,命秦襄公率军将犬戎逐出镐京,不久派遣尹伯封去犒劳秦襄公的军队。尹伯封作此诗于故都镐京。 尹,在西周中晚期至春秋时期为王室史官之长,掌管册命、文书、记录等机要事务,是周王身边非常重要的近臣。伯,可能是一种尊称,而非严格的“公侯伯子男”爵位。封,官员本人的名字。 由此可见周平王派尹伯封出使的特殊政治意味:其一在于犒劳的规格极高,代表王权意志;其二可能带有正式颁布册命、文书的任务。因此,尹伯封目睹、记录并汇报所见所感的职责,或许是这段历史被载入诗篇的一个注脚。 尹伯封跋涉到镐京,苦苦淹留数月。春天,他满怀忧伤地行走在故都,黍稷禾苗纷披茂盛;夏季,黍稷抽穗灌浆,他仍满怀忧伤缓慢地行走在田野;秋季,黍稷籽实累累,他心中的忧伤已从春时的“摇”到了夏时的“醉”,又到了秋天如鲠在喉、难以倾吐的“噎”。 然而,我们仅从诗中很难看出“行迈靡靡”的人就是尹伯封,也难以辨别这个人到底行走于何地——《毛诗序》与《诗说》看起来相互印证,但《诗说》是否受前者影响也未可知。 现当代学者对《黍离》有多种解读:有旧家贵族悲伤自己的破产说,有流浪者忧思说,有迁都时难舍家园说,有爱国志士忧时忧国怨战说……从文本来看,“不知我者谓我何求”这句话,似乎表明诗人或为职责使命而奔波,或为内心理想追求而穿越田野。为破产而悲伤、普通流浪者、迁都时难舍家园等说法似乎都难以解释这句话的意义,只有爱国志士心怀理想、忧时忧国,深沉的情感难以被他人理解才更符合孤独悲愤又有所追求的心境。 所以,有没有可能,离离黍稷就长在洛邑的田野?一个可能是公卿或大夫的人,随周平王迁都洛邑,远离家乡故土。在上朝途中,日日经过一片田野,看到黍稷离离本来应该高兴,却因西周覆亡而悲伤。时间推移,田野里渐渐呈现丰收景象,他的忧愤却日益加剧。他可能为自己不能与仍在镐京生活的亲朋相聚而忧愤,也可能面对田野里的欣欣向荣联想到东周王室的倾颓:一旦国将不国,离离黍稷将被他人收割,土地荒芜也将如故都镐京一般。 诗人发出深深慨叹: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有人可能问过他:“身为王朝近臣,地位高、待遇高,你还忧虑什么、追求什么呢?”因此,他在诗末愤怒地叩问苍天:究竟是谁造成西周覆亡、东周衰微的局面?这首诗因其结构美、韵律美、意义深刻而广为传唱,被洛邑的采诗官收集并层层上报辑入“王风”。 无论遵从汉唐经注,还是单纯面对文本本身,千人看《黍离》必有千样不同,每一种认真的思考都值得尊重。对诗歌的多样解读正是诗歌的魅力使然——这魅力令诗歌如生双翼,永飞人间。 (作者单位系河北省张家口市第十六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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