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当我整理前几年那沓厚厚的教学随笔时,一节作文课的场景反复在脑海浮现。那节课从表面上看才思涌动、佳作频出,堪称一场师生共赴的“深度狂欢”。然而,当我以反思之尺重新丈量那45分钟却惊觉:那堂课上的“活水”并未流向最低处。 那是我校的常规公开课,执教年级为八年级,课题为《学习细节描写》。在设计这节课时,我借鉴了名师课例,准备充分。课上,我从经典文学作品《背影》中父亲爬月台的动词赏析入手,又展示了学生习作中的“木偶人”范例进行对比,学生在“找碴”与“模仿”中笑声不断,气氛融洽。 按照预设,课堂进入了高潮环节“微写作”。我播放了一段环卫工人在冬日清晨劳作的无声视频,要求学生运用今天所学的细节描写手法,写一个100字左右的片段。音乐响起,学生埋头创作,我按照惯例穿梭于学生中进行巡视指导。 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直到我走到教室的最后一排。靠墙坐着一个小个子男生小浩。他是班里最不起眼的学生,语文成绩长期在及格线徘徊。此时,别的同学已经写了两三行,他的本子上却只歪歪扭扭地写了一个标题——《扫地的爷爷》。他咬着笔帽,眉头紧锁,眼神空洞地盯着屏幕,仿佛那画面与他隔着一层毛玻璃。 我俯下身轻声问:“怎么不写了?是不是觉得没什么可写?”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和羞愧,小声说:“老师,我看不出来……他就一直在扫地,没什么特别的。” 那一瞬间,我准备好的所有话术,比如“你看他手的动作”“观察他脸上的皱纹”都堵在了嗓子眼。因为我意识到,他的问题不是不知道该看哪里,而是他根本就没有建立起“将生活场景转化为文字素材”的联系。 然而,公开课的时间容不得我多想,我本能地选择了“高效”的处理方式。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鼓励道:“再想想,关注一下他的动作细节。”然后,我快步走回讲台,因为已经到了预设的展示环节。课堂的后半程如我所愿:那几个语文素养极好的学生举手发言,他们的片段描写惊艳全场,有的写了“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像叹息”,有的写了“老人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转瞬即逝”。我在点评时大加赞扬,课堂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小浩在那个角落里始终没再抬起头。 课后评课,同事们对这堂课给予了高度评价:“导入精准”“素材选得好”“学生的生成真精彩”。在一片赞誉声中,我却觉得脸上火辣辣的。我脑海中反复浮现的是小浩那个迷茫的眼神和那句“没什么特别的”。 这一直是我教学的舒适区,甚至可以说是“套路”。但这次这个被我抛弃的后进生却成了我反思的起点。我像那股只往高处流淌的“水”,流向了那些能给我课堂精彩、能与我对答如流的学生,却绕过了最需要我去浸润的那片干涸的土地。小浩并非个例,在每个班级的角落里都有这样的学生。 当优等生用华丽的辞藻堆砌出“叹息”与“白气”时,这究竟是他们对文字的真切感悟,还是仅仅是对应试语言的一种熟练“表演”?而我作为课堂的主导者,是否正沉迷于这种虚假的繁荣,而忘记了语文教学最本质的任务——带领学生真正沉入文字,去看见、去感知、去表达。 一堂好的语文课不应是优秀学生展示才华的舞台,而应是那片愿意且能够流向每一个思维洼地的甘泉。真正的教学公平不是给所有学生同样的任务,而是关注到每个学生在学习中的真实困境。 如果那节课可以重来,当我看到小浩的茫然时,或许我可以作出不一样的选择。我可以暂时搁置预设的展示环节,把课堂的焦点从“展示成果”转向“解决困难”。我可以走到他身边蹲下来,不仅是对着他,而且是对着全班那些同样沉默的学生进行一场慢下来的“细节指导”。 我可以指着屏幕定格的画面,带他们一起“咬文嚼字”:不是抽象地问“有什么细节”,而是具体地问——“你们看,老人的手握在扫帚的哪个位置?那是怎样的手?如果让你用比喻,除了‘像树皮’,还能怎么形容?”这样的引导,才是真正的“教”,才是让那些处在低处的“水”慢慢积蓄力量的过程。 我也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整合教学”和“情境创设”的迷思。为了追求课改的新颖形式,我设计了宏大的情境,却唯独忘了回归文本最质朴的言语形式。对于小浩这样的学生,需要的不是宏大的“环卫工人”情怀,也不是炫技的“镜头解说”,而是最基础的“动词的精准选用”“形容词的搭配”。当语文课过度拔高到“情感态度价值观”的升华,而脱离了字词句篇的“言语智慧”,那对一些学生来说,这堂课就像是悬在半空的楼阁,他们够不着也进不去。 下一次备课,我决定不再问“我要教什么精彩的技法”,而是要问“哪个环节小浩可能会卡住”;下一次上课,我不再迷恋于“小手如林”的盛况,而是要警惕那些始终低垂的眼帘。我要努力让自己的教学成为流向低处的活水,去漫灌那些干涸、被遗忘的心灵洼地。 反思是一种抵达。它不仅抵达了教学的本质,更抵达了一个教师的良心。但愿今后的每一堂课,我的目光都能绕过掌声与鲜花,去拥抱那些在角落里的学生,让教育的光均匀地洒在每一寸渴望生长的土地上。 (作者单位系上海市向明初级中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