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5月20日 星期三
斯文在兹 | 广州·玉岩书院
如玉温润 如岩坚韧
周世恩

    

    初夏的广州黄埔,暖阳轻笼。

    香雪公园的蜡梅已经开过。沿小径一路向前,是参天的香樟、古榕,枝繁叶茂。微风拂过,树叶簌簌作响,阳光筛落的光影在地上轻轻晃动。

    玉岩书院就藏在香雪公园一旁,依山伫立,无声无言。800年风剥雨蚀、日晒雨淋,未曾使这座广州现存最古老书院的深厚底蕴褪去;800年朝代更迭、世事沧桑,也未曾中断岭南袅袅不绝的书香。

    这间诞生于南宋嘉定年间的书院前身为庵堂,南宋名臣钟玉岩的父亲钟遂和退居官场后隐居萝峰山麓,为感念先祖恩德、教化乡邻子弟,便修建了一座庵堂取名“种德”,寓意“种德修身,传薪继世”。虽只有几间屋舍,却拾掇整洁,成为乡邻读书修身、切磋学问、交流心得的重要场所。

    

    钟玉岩年少时便与南宋名臣崔与之同在种德庵读书习礼,二人刻苦勤奋却命途有别:崔与之青年得志,35岁便高中进士;钟玉岩却屡试不第,大器晚成,直至50岁才中甲科进士,后来步入仕途,官至朝议大夫、刑部侍郎。晚年,钟玉岩厌倦官场、辞官归里,回到了魂牵梦萦的萝峰山麓。

    见到种德庵日渐荒芜,屋舍倾颓、典籍散佚,钟玉岩感慨万千,遂对其全面修缮扩建,更名为“萝坑精舍”。正是在此,他开坛讲学、授徒传艺,将毕生所学倾囊传授给乡邻,在岭南大地播下了崇文重教、尊师重道的文化种子。

    钟玉岩去世后,钟氏子孙继续修缮扩建、添藏典籍,正式将“萝坑精舍”更名为“玉岩书院”。其寓意“如玉温润,如岩坚韧”,既彰显了钟玉岩温润、坚韧的人格魅力,也寄托了后世对书院学子的殷切期许:希望每一名从这里走出的学子,都能拥有如玉般高洁的品格、如岩石般坚定的意志。此后数百年,这座始于南宋种德庵的书院,又多次被毁并重建,幸得钟氏历代子孙与一代代岭南文人雅士接续守护、薪火相传,才逐渐发展成为岭南地区规模宏大、底蕴深厚、影响深远的著名书院,成为岭南文脉绵延不绝的重要载体和岭南文化发展历程的生动缩影。

    

    走过一片开阔的平地,书院标志性建筑“余庆楼”映入眼帘,气势恢宏、造型独特。七层屋檐层层叠叠、错落有致,从下往上逐层递减,既有岭南建筑的精巧灵动、玲珑剔透,又兼具儒家建筑的庄重典雅、古朴厚重。这种设计名为“七檐滴水”,相传为仿皇宫“八檐滴水”而建,以示尊荣之外还蕴含着古人的建筑智慧——岭南多雨潮湿,七层屋檐挡雨通风,为学子读书提供了宜人的环境。

    余庆楼的门楣之上悬挂着“玉岩书院”4个大字,红底金字,苍劲有力,落款是清代著名学者宋湘。门侧悬挂的楹联是清代文人劳肇光所题的“琴书世泽;俎豆名山”。上联“琴书世泽”寓意书院世代传承琴棋书画的文雅之风,书香门第的优良传统绵延不绝、生生不息;下联“俎豆名山”则赞美书院地处萝峰山这一名山之中,不仅肩负祭祀先贤、传扬圣道、教化世人的重要使命,而且对岭南文化影响深远。

    攀石阶而上,眼望书院砖墙斑驳,古时书院学子读书的场景似乎在眼前浮现——晨光微煦,身着青衫、头戴方巾的学子便踏着晨露,一步步走上余庆楼的石阶,开始一天的读书习礼之路。他们的脚步声、诵读声与山间的鸟鸣声、风声、泉水声交织在一起,清脆悦耳、朗朗动听,构成了一幅生动鲜活的古书院求学画卷。斯人已去,但那份虔诚、执着、专注留下的片羽痕迹,依旧镶嵌在斑驳的石缝中熠熠生辉。

    

    踏入书院,入目便是一条长廊。长廊边设一方观鱼池,池内游鱼往来翕忽、自在悠然。天光云影,倒映水中,构成了一幅水波潋滟、意境悠远的中国画。拾梯而上,进入书院的核心区域“玉岩堂”。这座建筑庄严肃穆、气势恢宏,堂内梁柱为珍贵的金丝楠木,纹理清晰,散发着淡淡的木香;梁柱上雕刻着精美的花纹,有祥云缭绕、龙凤呈祥,有松竹梅兰、岁寒三友,还有儒家经典中的人物故事。每一处雕刻都线条流畅、细节精美,既展现了岭南工匠高超的雕刻技艺,也蕴含着古人的审美情趣和文化追求。

    玉岩堂正中供奉着钟玉岩的雕像,侧壁之上悬挂着4块苍劲有力的木刻牌匾,分别刻着“忠、孝、廉、节”4个大字。这是南宋理学家朱熹的手迹——字体刚柔并济、大气磅礴,彰显着儒家文化“忠孝廉节”的核心内涵,也成了玉岩书院的办学宗旨。除了朱熹的手迹木刻,玉岩堂内还有南宋文天祥的诗章、明朝海瑞的联句,以及历代文人雅士为玉岩书院创作的诗文书画。每一件文物都承载着深厚的内涵,每一幅作品都彰显着文人的风骨,其家国情怀和民族气节与玉岩书院“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理念不谋而合。

    

    从玉岩堂右侧拾梯而下便是种德庵。庵堂之内设古朴讲桌一方、太师椅一把,造型古雅、工艺精湛;下方则是研习所用的案几,正是当年先生讲学授业、学子问辩求教之处。闭上眼睛,仿佛还能听到昔日先生讲学的谆谆教诲,那声音温柔而富有力量,循循善诱、引人深思,教导学子修身立德、勤学苦读、报效国家;仿佛还能听到学子诵读经典的琅琅书声,那声音清脆而洪亮,抑扬顿挫、铿锵有力,依旧在堂内回荡、在山间萦绕,久久不散。

    玉岩堂的左侧是萝坑精舍,亦是钟遂和起居待客、读书修行之所。这一处建筑依山而建,分为中堂、待客厅、起居室3个部分。中堂宽敞,左侧墙边悬挂着郑板桥的竹刻,其竹栩栩如生、意境悠远,与玉岩书院“如岩坚韧”的精神内涵高度契合,寄托了文人雅士对高洁品格的不懈追求。待客厅狭长,长约10多米,宽约2米,居高临下,视野开阔,推窗可见树木苍翠,可闻鸟声叽喳。紧邻待客厅的是一间约10米见方的卧室——据史料记载,1955年任广东省省长兼中共广东省委书记的陶铸就曾经在此办公、居住。

    萝坑精舍最有特色的莫过于靠东侧的一处走廊了。走廊紧靠岩壁,1米见宽,入内便觉一片清凉。岩壁之上,泉水泠泠、绿植点点。泉水顺着岩壁缓缓流淌,水珠滴落,若玉盘滚珠,与林中的鸟啼啁啾交织成一曲自然的乐章。阳光透过枝叶缝隙斜洒在走廊石板上,光影斑驳错落,岁月的痕迹在这方寸廊间静静流淌。

    

    从精舍拾级几步便是观音殿、元尊堂,观音像端坐莲台、慈眉善目,天尊像衣袂翩然、仙气氤氲。一座儒家书院竟设佛殿、道坛,看似违和突兀,实则藏着一段惊心动魄的文化守护史。

    明朝初年,朝廷下令禁毁天下书院,玉岩书院面临灭顶之灾。危急时刻,钟氏族人急中生智,在书院东侧增建观音殿、天尊堂,请僧人入内管理,将书院与寺庙合二为一,对外改称“萝峰寺”,以此躲避官府查缉。

    一墙之隔,两番天地:一边是儒家讲堂,墨香浸润、书声不断;一边是佛堂道坛,清香袅袅、静心安神——儒、释、道三家在此相融共生。虽然改名易姓、僧侣代管,但书院讲学的传统从未中断。钟氏族人暗中聘请名师在玉岩堂秘密授课;学子或隐于林间茅舍,或藏于山坳僻静角落,避开官府巡查,于幽暗中潜心研读圣贤典籍。他们粗茶淡饭、布衣陋室,却心怀文化信仰,坚守求学之志,于黑暗中守住了岭南文脉的火种,让书香不曾断绝。

    

    沿山径上行,草木愈发葱郁,令人心旷神怡。不多时便来到山高水长亭,亭依山而立,飞檐翘角、形制古朴,由钟玉岩之孙钟昌复所建。亭中匾额“山高水长”4字为明代大儒湛若水亲题,笔力遒劲、墨色沉厚。湛若水与王阳明齐名,他一生兴学不辍,亲创书院近30所,广东境内即有22所。湛若水95岁犹登坛授业,泽被数千学子——“山高水长”既颂先贤德业,亦愿文脉如流。亭内嵌清代重臣张之洞诗碑,碑上字迹顿挫有力。

    立亭远眺,青砖黛瓦隐于翠霭,松竹婆娑、小径萦回。三三两两的游人或驻足凝神,或临岩把风,或低语轻谈,仿佛怕惊扰了这沉淀着千年文脉的静谧。偶有孩童追逐嬉戏,笑声清越;几名学子围坐石桌,窃窃私语。驻足此地,观松涛阵阵、竹影婆娑,听书声与风声交织,竟分不清是今人诵读还是古人遗音。

    

    天下书院,济济如鲫。玉岩书院守隅一方,令岭南文脉续赓百年,其功实不可没。从钟遂和讲学泽及乡邻,到钟玉岩扩建书院;从湛若水等后世名儒在此驻足讲学,到崔与之在此求学24年……玉岩书院不仅改变了岭南学术格局,而且对岭南文化、史学发展产生了深远影响。

    2019年,历经5年封闭修缮的玉岩书院继古重生,正式免费向公众开放。此后,一系列文化活动在此展开:学生身着汉服参与文化体验,学者举办学术研讨活动……越来越多的市民走进书院,或静坐讲堂内聆听古贤智慧,或驻足碑刻前品味历史沧桑,玉岩书院也因这些鲜活的文化活动重新焕发生机。

    忽然想起书院后山有一株古荔,树龄逾千年。明嘉靖十六年,大雪封山,满山林木冻毙,此树亦枯槁垂死。3年后春,茎底萌3枝新芽,古荔复抽枝展叶,至今年年挂果。奇在一树双味:桂味清甜,山枝微酸,同枝并结,累累百余斤,果香幽淡。枯木逢春、新枝绽发——这何尝不是书院800年的本相,何尝不是书院的前世今生?

    800年栉风沐雨,玉岩书院不争高台、不逐声名,只是依山而立,听松涛、观泉流、沐雨雾、承天光,在岭南湿润的雾气里——昨天,把文化的根扎得更深;今天,把文脉的枝伸得更远。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广州市白云区云英实验学校)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