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03日 星期三
算法之外的空地
赵天亮

    作为一名小学教师,打开高振宇教授的《儿童哲学导论》时,带着的是一线课堂里积攒的困惑,而非学院书斋中的系统追问。但恰恰是这种来自实践的“旁观者”视角,让我在阅读中有了一个意外的发现:儿童哲学与人工智能,这两个看似无关的领域竟有一个深刻的共通之处——它们都不在课程标准规定的学科之列,却都能为其他学科赋能。区别在于方向:人工智能让我们走得更快,哲学让我们走得更远。这里的“我们”,既是教师,也是儿童。

    这个判断并非来自理论推演,而是来自一节真实的课。

    去年秋天,我上了一节人工智能赋能教学的公开课,内容是陆游的《示儿》。我没有选择让AI生成精美的课件或朗诵音频,而是带着学生一起动手搭建一个“陆游智能体”。搭建的过程需要确定形象、声音与人设,这恰好对应语文教学中想象画面、诵读悟情、体悟精神的路径。而真正让我震动的,是教学最后一个环节。我将AI生成的诗与陆游的真作混编在一起,让学生辨别。AI写的诗格律工整、意象典雅,几可乱真。然而大部分学生准确地找出了陆游的原作。他们给出的理由不是格律,不是用典,而是“感觉不一样”。有的学生说,AI的诗“太完美了,像在表演悲伤”。一个10岁的孩子,用最朴素的语言触碰到了人工智能的边界。

    我后来意识到,这个课堂瞬间之所以发生是因为孩子在辨别的过程中自发完成了一次价值判断。他们在追问:诗的背后,究竟是一个在计算概率的程序,还是一颗滚烫的心?他们说不出“价值判断”这样的术语,但已经在实践了。高振宇教授在书中反复论证的一个观点“儿童具有天然的哲学敏感性”在这个瞬间得到了印证。

    大语言模型的本质是概率预测:给定上文,计算下一个词最可能是什么。它在海量数据中寻找模式、拟合规律,能生成流畅甚至看似深刻的文本,但它并不理解自己在说什么。《儿童哲学导论》中引介哥伦比亚大学哲学教授李普曼的理论时,着重阐释了“儿童探究共同体”中三种思维的协同发展:批判性思维、创造性思维与关怀性思维。AI能在前两者上提供辅助,却在关怀性思维上缺席。关怀性思维要求思考者对他人处境有所体察、对价值作出慎重权衡,这不是一个可以通过增加算力或扩大数据集来解决的技术问题,而是一个存在论层面的问题:必须“是”一个与他人共处于世界中的生命体才能真正去关怀。机器在算概率,人在定方向。儿童哲学所培养的正是这种拟定方向的能力。

    当然,作为教师,我们无法回避一个现实:可量化的评价指标摆在那里。在教育评价仍以数据为主导的格局下,儿童哲学所培养的能力——追问的勇气、审慎的判断、对他人的体察,都很难被一张试卷测量。但恰恰是这些无法被量化的东西,构成了教育中最具生长性的部分。《道德经》中写道:“三十辐共一毂,当其无,有车之用。”三十根辐条汇聚于车毂,正是车毂中空的地方才成就了车的功用。儿童哲学在学科教学中的角色,或许正如这个“空”——它不直接生产知识,不直接提升分数,但它为思考提供了空间,为追问保留了可能。没有这个“空”,知识就只是堆砌,技术只是炫技,教育只剩下填充。

    这也是为什么我认为AI时代不仅没有让儿童哲学变得多余,反而让它变得更加必要。当下前沿的AI教育产品纷纷采用“苏格拉底式提问”作为核心交互策略,相较于早年搜题软件直接给出答案、跳过思考过程的做法,这无疑是进步。但高振宇教授在书中对哲学对话有清晰的辨析:真正的哲学对话不是一套提问技术,而是一种平等、开放、面向未知的共同探究。它要求倾听——不是语音识别意义上的“听到”,而是将自我悬置、进入对方视角的“听见”。对话的形式可以被编码,对话的精神无法被自动化。

    高振宇教授做得更多的是奠基性学理工作,但对于像我这样的一线教师而言,这本书的价值或许不在于它提供了多少可以直接搬进课堂的操作方案,而在于它提供了一种观看教育的方式——从追问与倾听出发,而非从答案出发。在一个孩子可以随时向AI索取答案的时代,教育最该做的事,也许不是比机器更快地给出答案,而是守护住那个让孩子愿意提出问题的空地。

    那片算法之外的空地,正是儿童哲学为我们保留的。

    (作者单位系天津市滨海新区塘沽三中心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