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0日 星期三
大运河畔好老师(上)
本报记者 万景达 | 周书贤

    自北京通州北关沿京杭大运河南下,几千里路云和月,终到浙江杭州拱墅区,河尾有座拱宸桥,上书“牌屹东隅,万缕丹曦迎璀璨。坊邻西子,一轮皓月共婵娟”。

    江南腹地的千年商埠熙熙攘攘,运河连接着南北交通大动脉,亦是千年中华文脉。水声潺潺,桨声灯影,如今的拱墅依旧桃李灿然。

    面对近年来以人工智能为代表的技术革命的挑战,千年文脉如何传承下去?强教必先强师,打造一支师德高尚、业务精湛、结构合理、具有创新精神和实践能力的新型教师队伍是拱墅教育人交出的答卷。

    春去夏来,记者走进拱墅,寻找大运河畔的“好老师”。

    相信阅读的力量

    记者采访时正值拱墅的读书月,各校书香伴着花香熏得人醉,童声与笑声交融不绝于耳。

    今年2月施行的《全民阅读促进条例》规定,中小学校应当按照素质教育的要求,加强书香校园建设。

    这样的努力,杭州市安吉路实验学校副校长余淑君已经坚持了20年。

    读“闲书”是否会影响孩子的学习成绩?这个问题余淑君听到过太多次,不断有家长质疑她对阅读的“偏爱”。“我不是一个功利主义者,教育应当为孩子的长久发展服务。”余淑君告诉记者,她希望让每一个孩子都能在语文世界里保持一颗好奇心,终身喜欢阅读。

    知易行难。起初她顶着巨大的压力,下了很大功夫,读书的风气才慢慢营造出来。但孩子成绩始终不见提高,家长的焦虑催使她决定在引导孩子读什么书、如何读上下功夫。

    学生的阅读不能大水漫灌,要精准滴灌。她就遍览群书,为不同年级的学生梳理书单、推荐“好书”;儿童阅读必须专业,这样才能促进思维的进阶生长,于是“快乐阅读吧”、小学语文“一课一得”等备受学生喜爱的专业工具便在她的手中诞生。

    在余淑君看来,阅读不只是语文的一家之言,她常与科学、美术、历史等课程的教师合作上阅读课,孩子们画插画、读科普,乐在其中的同时成绩也有了明显上涨。

    阅读为孩子的学习打下了可持续发展的基础。高年级教师普遍反馈,来自余淑君班上的孩子不仅学习习惯好、善思考、后劲足,更重要的是学习兴趣浓厚。“余老师上的课听得懂、学得进,也用得出,还能带得走。”孩子们如是说。

    尽信书不如无书。比起从阅读中获取知识,杭州市朝晖中学教师杨晓迪更希望孩子在阅读中保持质疑的勇气与能力。

    “孩子不能只是知识的容器,要学会用自己的脑子思考。”这位生在拱墅、学在拱墅、又在拱墅工作21年的语文教师曾在班上做过调研,发现80%的孩子期待了解的知识教师却没有讲,大部分教师只是在谈论孩子不感兴趣或者已经知道的东西。

    重点是要保护孩子的好奇心和主动性,而实现这一目的的途径在于阅读课堂的重构。杨晓迪把孩子的问题放到PPT上进行“提问训练”,孩子开始主动思考何为好问题。在他看来“人与人之间最大的差距在思维”,而提问训练是训练思维的有效路径。

    “好的问题不能停留在事实层面,不要提那些可以轻易查到答案的问题,而要有一些推论层次,能够延伸出去。”杨晓迪强调。

    真正的学习不能低维度、低层次、无目标地进行,杨晓迪从来不给孩子留需要反复抄写的作业,而是让孩子读完课文后写下100字的个人理解,挑感兴趣的词语写短文。“因为在人工智能时代,训练那些终将被取代的能力没有意义”。

    拱墅区教育研究院里张贴的一句标语备受杨晓迪推崇:发现孩子以及帮助孩子发现,“这定位了一个教师真正要做的事情。”

    既要仰望星空,又要脚踏实地,这是拱墅教育人做阅读的共识。

    从江苏南通来到拱墅,杭州市风帆中学教师蔡成兵致力于阅读几十年,曾经的他充满理想,把“传道”当作教师最崇高的追求。如今他渐渐明白,一名优秀的教育摆渡人要以“技”为桨,棹“道”之舟,载着孩子驶向更美好的人生。

    要让孩子爱上读书,首先要满足他们的真实需求。在调查了孩子的困惑后,蔡成兵发现在许多孩子眼里,读书没有“性价比”,因为书中的东西难以直接运用到考试中。

    要让孩子热爱读书,就必须让他们产生“获得感”。蔡成兵开始重视传授知识的技巧,讲练结合、设置任务单,时刻监测和量化孩子的学习效果。在具体的学习中,他把大问题拆解为小问题,搭建层层台阶“让孩子有路可走”,从而获得思考和解题的路径。孩子慢慢懂得想考出好成绩,就必须多读书、学会如何读书。

    阅读不仅仅只有分数,其终极指向是人生,提高“技”是为了实现“道”。在执教《玩偶之家》时,面对娜拉决绝的出走,孩子们纷纷表示想做“现代娜拉”。蔡成兵让孩子阅读剧本,撰写人物小传,又补充了当时的社会背景,让孩子续写剧本,并交换阅读,找出同学续写版本中的不合理因素。孩子逐渐明白了个体的独立并非简单的“反叛”,而是要在充分思考的基础上作出理性抉择。

    再贴近生活一些

    人工智能时代,越来越频繁使用的屏幕把孩子与真实世界隔开,培养孩子抗衡虚拟世界的力量至关重要。

    “生活即教育,社会即学校,教学做合一。”百年前陶行知先生的告诫言犹在耳,拱墅区的教师把课堂转向了真实的生活。

    杭州市慧澜中学副校长何娜教了22年数学,还是有教师向她抱怨,很多孩子不喜欢这门科目。

    这也是长期萦绕在她心中的难题。解题的关键在于数学的抽象性——很多孩子的抽象思维没有发展到足够的高度,自然觉得陌生的知识毫无意义。

    那就把抽象变具象,赋予孩子真实的意义感。

    运河畔常年细雨蒙蒙,何娜决定丢给孩子一把油纸伞,让他们在项目任务中思考古人造伞为何选择24根或36根骨架、计算防雨的最佳倾斜角度、伞面需要多少布料……“这需要数学计算、传统文化、美学等知识。”通过项目,何娜让数学与生活产生意义,也在潜移默化中树立了孩子的文化自信。

    这就是她“思・动共生”的教学主张——让孩子主动参与项目,让数学课堂链接真实生活,以任务设计把课堂还给孩子,让孩子做中学。

    何娜把生活引入课堂,杭州十四附中教师张虹则直接把课堂搬进生活。这位年逾五十的高级教师从未离开过语文课堂,“本真”是她毕生的教育追求。

    和何娜有相似的困惑,张虹曾对“孩子为什么普遍讨厌写作”百思不得其解,直到她找到了生活之钥——自然本身就是生活,生活就是语文,大自然是每个人获取素材的源泉。

    她曾执教于一所乡村小学,校园后山四时不同、风景旖旎,她索性把语文课堂搬到了山中。一周一节的后山写作课上,她告诉孩子“叶子是不会飞的翅膀”,孩子或分成小组,观察树木山川;或独自聚精会神,观测花鸟鱼虫。在摸一摸、看一看、闻一闻中,孩子逐渐喜欢上了语文。

    秋日一节写作课上,一个孩子坐在火红的枫树下奋笔疾书。孩子告诉何娜,看到火红的枫叶,觉得自己心里有团火,很想把这种感觉写出来。回到学校,孩子连饭都顾不上吃,继续写作,要“把心中这种感觉留在笔尖纸上”。

    在市中心一所学校执教时,虽与大自然有了距离,但张虹发现学校街道两旁都是银杏树,秋日黄昏,道路两边落满黄叶,很有意境。她便把课程开到街道上,让孩子观察落叶。

    自然当卷、生活为墨,张虹长年深耕“境语文”,致力于让孩子沉浸式感知语言、习得表达、涵养心性。

    孩子总说,杭州市星澜中学课程与教学中心主任郑燕有很多不同的盒子,盒子里总有不同的惊喜:不起眼的塑料瓶变成了自动浇花器,可乐瓶的拉环和乒乓球居然可以观察日食、月食原理……

    深耕科学教育21年,在郑燕看来,看起来“高大上”的科学其实与生活联系最紧密。她坚信“科学本就源于生活,也应回归生活”,决定走“生活+”项目式学习之路。

    如何让孩子从被动接受到主动求解,建立生活问题与科学知识的双向联结?这是困惑许多科学教师的难题。郑燕决定尽量让孩子自己动手做教具——生活中的瓶瓶罐罐、“鸡零狗碎”,一切皆可为科学教育的材料。

    如何让孩子真正浸润在科学的环境?郑燕的思路是让孩子在解决问题中体会科学奥妙。她让孩子走进杭州亚运场馆,用打卡清单调查建筑节能的奥秘;学习植物相关知识时,她让孩子分组分散在校园各处,专注观察研究一种植物,再回到课堂展示讨论,最终竟编成一本学校植物志。在她的指导下,孩子学会了用探究实验验证自制肥料增产效果,用过关式游戏揭示原子内部的空间特征,制作声光双感的节能照明产品……科学真正走进了孩子的生命。

    看见孩子

    新教育实验发起人、苏州大学教授朱永新说,教育,首先必须从看见孩子开始,让孩子站在舞台的中央。

    这句话拱墅区的教师不仅铭记在心,更用踏踏实实的工作践行着。

    “小红,今天状态真不错,很精神”“小豪,头发有点长了,周末记得让妈妈带你去理一理”……每天上下学时间,杭州市育才京杭小学的校门口总会传来学校党支部书记、校长莫慧萍对孩子的阵阵叮咛。最令记者惊讶的是,全校有1156个孩子,她居然叫得出每个孩子的名字。

    拥有强大记忆力的诀窍是什么?莫慧萍说:“不是记性好,而是每天都接触。”她把学校当成了自己家,每天只要在学校,她都会“晨迎暮送”“一日三巡”。无论多么忙碌,她都会在早上、中午、放学三个时间段走遍校园。接送孩子的家长觉得她跟其他教师“不一样”,常看到孩子主动问候她——莫慧萍也享受这种打成一片的感觉。

    工作30年来,她成了全校1000多名孩子的妈妈。孩子有高矮胖瘦,成绩有高有低,但在她看来,每个孩子都是值得爱的宝贝。学校有18棵青梅树,成熟之后她和教师一起制作成青梅酱,让孩子装到玻璃瓶里带回去,每个孩子“一个都不能少”。

    最令孩子期待的是生日那天莫慧萍的礼物。一碗热气腾腾的生日面,一张承载着校长祝福的贺卡,总会成为孩子心中最幸福的回忆。孩子心里也一直装着她,每当班里种的蔬菜熟了,孩子们总想着给她带去一份。

    在杭州市申花学前教育集团党支部书记金文的理解中,“看见孩子”意味着信任。即便是牙牙学语的幼儿,她也相信他们有独属于自己的语言,而教育者要做的是“发现与支持”。

    “孩子有100种表达和100种可能,老师也有100种表达和100种可能。”金文认为,孩子与成年人之间是平等、可以对话的,唯有平等和接纳才能让对话碰撞出无数可能。

    对话的基础是了解。金文在入园前就对每个孩子进行访谈、用量表测量,为他们设计为期一个月的入园适应课程。每个家庭也有了量身定制的“四个一”:一套评价量表、一套家园写作案例、一段幼儿园介绍视频、一套安全应急措施。每年9月开学,她还会邀请浙师大的研究生团队到园内观察孩子,了解每个孩子的与众不同。

    幼儿能不能与大师对话?金文信心满满,她开发了“儿童对话大师”的项目,以绘本、图画、音乐为媒介让孩子直接与大师对话。

    教室里摆满了荷兰画家蒙德里安的画作,孩子们被要求观察不同作品之间的差异。观察完孩子画出自己的作品,用艺术表达自己的心情。“理解每一个孩子、支持每一种表达、孕育每一次新生。”金文说。

    而对于杭州市绿洲花园幼儿园党支部书记、园长蔡咏梅来说,看见孩子的办法就是游戏,因为她相信“游戏是儿童成长的最好方式”。

    多年前,蔡咏梅工作于一所知名幼儿园,家长总对她说“不要让孩子输在起跑线上”。她粗略做了一个统计,发现班里70%—80%的家长只在乎孩子是否会背古诗词、英语单词,却不在乎他们的童年是否快乐。

    丢手绢,跳皮筋,滚铁环……回顾自己的童年,不忍心面对当下身处牢笼里孩子的蔡咏梅决定让他们回归本性,开始了游戏的探索——这也与国家的方向不谋而合,在浙江省教育厅的支持下,她开启了安吉游戏实验园的试点。

    幼儿园从此没了定时定点定班的上课,不同年龄的孩子混在一起,分成十几个小组共同游戏。虽然有教师指导,游戏前、中、后都有专业评价,但玩什么、怎么玩都由孩子决定。蔡咏梅说:“孩子要成为人生的主人,就要‘孩子在前,老师在后’。”

    在绿洲花园幼儿园,时常见到孩子在自己组装的海盗船上游戏。他们在摇摆中平衡身体,玩得不亦乐乎。这样危险吗?“孩子天生会保护自己,要适度放手,不要框住他们。”蔡咏梅说。

    还是有家长担心孩子受伤,蔡咏梅决定把家长也拉进去,大家一起游戏。效果出奇地好,越来越多的家长理解了她的观念,并给予支持。

    应该被看见的不仅仅是孩子,对教育管理者而言,教师也需要被看见。

    杭州市安吉路教育集团党委书记、校长曹纺平的毕生愿望是“办一所有爱、有力、有梦的新质学校”,他曾痛心于孩子普遍“抢跑”、家长“揠苗助长”的扭曲生态,决定把全部精力扑到他们身上,但孩子身边的教师却在有意无意间被疏忽了。

    一次到国外考察,他目睹了一幕难忘的场景:学校集会上,校长将一瓶香槟送给一位教师,教师开心地打开后与在场的每位同事分享——学校用这种温暖的方式表达对优秀教师的赞赏。

    那一刻,曹纺平内心受到了触动——没有被看见的教师,哪有被看见的孩子。他随即与学校领导班子商讨改革教师评价机制,决定改变过去每学期或学年评选先进的做法,推出“月度人物”评选活动。

    新的方案由年级组、教研组推荐与教师自荐相结合,最后通过全校教师投票,每月选出3—5位先进教师个人或团队。全体教师集会上,曹纺平为他们献上鲜花,并分享每位优秀教师的故事。

    变化悄然发生。教师队伍中逐渐形成了相互欣赏、相互鼓励的氛围,更令人欣喜的是,这种氛围开始影响他们对待孩子的方式——不只是盯着分数和缺点,更要注重发现闪光点,关注孩子的努力和成长。

    “教育本质上是用生命影响生命、以心灵唤醒心灵。”曹纺平说,校长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感染和引领教师,教师又以自己的实际行动感染和引领孩子。这种层层传递的正向影响最终形成了“看见成长”的学校文化。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