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笃信,风是携着记忆行走的生灵。 它无口不言,却能跨千里山河,把异乡的温软与沧桑悄无声息递到人心口;它无足不停,从不为谁久作停留,却能在生命的褶皱里刻下一道绵长且不褪色的痕。偏爱在风起时静坐,看这无形的行者穿窗而过,掀动纸页边角,拂动半卷帘栊,世间的喧嚣便骤然沉下去,只剩风与时光缓缓流淌。 那年,我独坐在岳麓山观景台,等一场山风穿雾而来。 山间晨雾未散,乳白的水汽凝在枝头,把漫山红叶晕成一幅淡墨染就的画,远山的轮廓藏在云雾里,虚虚实实看不真切。风是从山坳深处缓缓起身的,起初只是极轻的试探,拂过发梢,带着草木经霜后的清冽,凉而不寒。我倚着石栏望去,山脚下的城市隐在雾气中,高楼的线条模糊柔和,褪去了平日的凌厉。而风,正从那片繁华之外,踏着层层落叶,一步一步向我走近。 它先抚过身旁的古枫,满枝红叶早已燃透,却在风的轻抚里摇曳,没有喧嚣的躁动,只有从容的奔赴。一片红叶挣脱枝头,不是仓促坠落,而是在空中悠悠打旋,忽高忽低,像一只敛了翅的蝶。它飘得很慢,慢到能看清叶脉上深浅的纹路,慢到能接住风里的每一丝气息。我伸手去触,风却从指缝间轻盈溜走,只将那片红叶轻轻落在我的掌心。 叶片带着山间的微凉,边缘微微卷曲,触感干涩而坚韧,凑近鼻尖——是草木沉淀后的清涩香,混着泥土的厚重。那一刻,指尖的触感与心底的震颤重合,我忽然懂得:风从不是虚无的气流,它是有重量的,载着远山的晨雾、落叶的归期,载着岁月里不曾言说的心事,从远方跋涉而来。 风里,忽然浮起祖母的模样。 记忆里的老屋,总蹲着这样温柔的风。祖母一生未走出那方山野,却最懂风的心意。她常坐在院中的老槐树下就着斜阳纳鞋底,见我追着风跑便慢悠悠开口:“风是没有归途的旅人,走得再远也揣着来时的念想。”那时我尚年幼,仰着头追问风的来历,她便停下手中的针线朝我招招手,让我蹲在她身侧。 她的脊背微微佝偻,藏青粗布衫被风掀起一角,贴在瘦削的肩头。满头银发梳得齐整,在脑后挽一个小巧的髻,几缕碎发被风吹得贴在布满皱纹的额角,她从不刻意去捋,只是眉眼温和地望着风来的远方。她的手刻满岁月风霜,指节粗大,手背青筋蜿蜒如老槐树根,掌心布满常年做针线磨出的厚茧,连指腹都带着粗粝的触感。可就是这样一双手,捻线、穿针、纳底,动作从容稳当。 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像风拂过水面,不带半分波澜:“风从山的那头来,从云的尽头来,见过我们没见过的烟火,走过我们没走过的路。它不慌不忙,只是把远方的故事捎给留在原地的人。”夕阳的金辉落在她脸上,给眼角的皱纹、花白的鬓发都镀上一层柔光,那些深浅的纹路里藏着她一生的安然,也藏着她从未说出口的对远方的淡然。 我曾以为,远方是奔赴、是离开,是挣脱故土的束缚。直到背起行囊,走进山外的城市,才懂得风里藏着的深意。 城市的风总是匆忙,裹挟着尾气和喧嚣穿梭在高楼间,吹在脸上是生硬的凉意,从没有老屋风里的温柔。深夜加班归家,独自走在霓虹闪烁的街头,狂风卷着落叶掠过身侧,心底翻涌着漂泊的疲惫和茫然,偌大的城市竟找不到一处安放身心的角落。那时总会想起老屋的风,想起祖母坐在槐树下的模样,却从不敢在信中诉说半分委屈,只落笔写下“一切安好”。 祖母的回信总是很简短,从不追问我在外的苦楚,只在信纸角落画一株小小的槐树,末尾添一句:“风会记得回家的路,人也一样。”我那时不懂,只当是长辈的宽慰,直到那年未能归乡。独坐出租屋中,窗外忽然起风,风穿过楼道发出低低的声响,像极了老屋槐叶的摩挲,像极了祖母轻声的叮嘱。 望着桌上祖母的旧照,她依旧眉眼温和、笑意安然,心底积攒已久的思念骤然翻涌,泪水无声滑落。我终于彻悟,祖母口中的风是跨越山海的牵挂,是藏在岁月里的陪伴,是故土与异乡之间一根无形的线。风从老屋的槐树下出发,穿过层层云雾,越过千里山河,把祖母的思念悄悄送到我身边,抚平我所有的疲惫和不安。 后来,走过许多路,见过无数风。 海边的风汹涌磅礴,却少了几分入心的温柔;草原的风辽阔洒脱,却缺了一丝烟火的暖意;江南的风温润婉约,却少了一点岁月的厚重。唯有故乡的风,藏着老屋的烟火,裹着祖母的温度,带着槐叶的清香,是刻进骨血里的念想。 风吹过老屋的青瓦,拂过院中的老槐,卷着灶间的炊烟,绕着门前的石磨,把我童年的嬉笑、祖母的低语都藏了起来。它从不喧哗、从不张扬,只是静静陪伴,在我得意时轻拂耳畔,在我失意时温暖心头。 风从远方来,更像是一场人生的隐喻。 我们皆是风中旅人,从故土出发奔赴四方,在岁月里辗转,在风雨中前行。我们会经历相聚别离,会感受欢喜悲忧,会邂逅繁花似锦,也会遭遇风雨泥泞。那些走过的路、遇见的人、经历的事,都化作一缕缕风,从远方而来,又向远方而去。 山风又起,拂去掌心的薄尘,将满山红叶的香气送至鼻息。我松开手,掌心的红叶随风而起,悠悠飘向山谷,渐渐消失在云雾深处。 我不再追问风的来处,不再执念风的归途。 风从远方来,载着岁月的记忆,藏着人生的哲思,裹着心底的牵挂,穿过山川湖海,掠过人间烟火。它依旧无声行走,不恋繁花、不留喧嚣。 风,还在缓缓吹着,从远方来,向远方去。 (作者单位系湖南大众传媒职业技术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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