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修的《五代史伶官传序》并不是单一的文体，而是集序体、史论、散文三者为一体的文章，这一特征既契合宋代文体革新的时代潮流，也彰显了欧阳修“文道合一”的创作理念，但多数人在文本解读时容易忽略“序体”这一文体。

    序，形声字，从广、予声。“序”本义为堂屋的东西墙，后引申为东西厢房，古代学校也称为“序”，后又从“端绪”之义引申为开头，如序言、序幕等。《尔雅》说：“序，绪也。”意思是说“序”乃头绪之意，一般在文章正文内容之前出现。序体到宋代已经是一种较为成熟和常见的文体，主要用来说明文章的写作来源、主要内容等。由此可见，序体文章从文体名称渊源角度，包含了两个基本内容：一是叙事说理次第有序，二是有开篇明义之功效。

    《五代史伶官传序》是欧阳修史序创作中的典范之作，“叙事说理次第有序”这一特点主要体现在文章严密的逻辑和规整的行文思路上。此文为《新五代史·伶官传》的序文，以“提出观点—讲述史实—对比议论—升华主旨”为逻辑，把叙事和说理巧妙结合在一起，既保证了文章内容条理清晰，又让道理阐释层层深入。

    文本按照时间顺序讲述了后唐庄宗李存勖得天下和失天下的过程：先叙述晋王李克用临终前的嘱托，晋王交给庄宗的三矢寄托了他复仇兴国的心愿，这也确立了文章叙事的起点；接着讲述了庄宗拿着三矢经过多年征战后终于消灭梁国、建立后唐，李存勖的功业也达到了顶峰，这部分交代了他得天下的结果；最后说明了庄宗之所以落得身死国灭、功业尽毁的结局，是因为他功成名就后宠信伶人、荒废朝政。

    这种叙事方式既清楚梳理了《新五代史·伶官传》的史实，又为文章后面的议论提供了事实依据。这篇文章的议论并非孤立存在，而是紧跟前面讲述的史实展开，将庄宗得天下时的勤奋努力和他失天下时的贪图享乐做了鲜明对比。文本先从这些具体的历史事实中提炼出“忧劳可以兴国，逸豫可以亡身”的观点，再用“满招损，谦受益”这句古语进一步证明此观点，最终从后唐的兴衰成败中推导出“国家兴衰根本在于人事”这一具有普遍意义的道理。由此可见，整个说理过程由浅入深、由表面到本质，叙事与议论衔接自然，逻辑层次也很清晰，让读者跟着文章的行文顺序轻松理解文本的核心道理。

    至于“开篇明义之功效”，《五代史伶官传序》一开头就点明主题：“呜呼！盛衰之理，虽曰天命，岂非人事哉！”这段文字直截了当地打破了传统史学里“天命”决定国家兴衰的认知，把“人事”当成整篇文章论述的重点。此处没有多余的铺垫，而是直接把文章的核心观点摆出来，此观点不仅清楚突出了整篇文章的中心思想，而且定下了用历史事实证明道理、用道理警示世人的基调，也为文本后面的叙事和说理提供了指引。

    文章随后写道：“原庄宗之所以得天下，与其所以失之者，可以知之矣。”这进一步明确了文章要论述的内容，即后唐庄宗李存勖从得天下到失天下的历史事实，与此同时也清楚地说明了这篇序文与《新五代史·伶官传》正文的关系：序文围绕庄宗的兴衰为读者解读《新五代史·伶官传》正文里所蕴含的历史借鉴意义，正文则为序文的观点提供具体的历史依据，形成“序文是传记的纲领、传记是序文的证明”的联系。这种一开头就说清内容观点和中心思想的写法，既能让读者准确把握整篇文章的核心思想，也能明确作者写此序文的目的——借五代时期伶人乱政导致国家衰败的史实，提醒后世统治者要戒除安逸享乐，坚持勤勉治理国家。

    《五代史伶官传序》兼具序体、史论、散文三重文体特征，三者相互支撑、有机统一。史论赋予文本思辨性，散文赋予文本文学性，序体则赋予文本纲领性，三者的统一让文本兼具史学的严谨性、文学的感染力，因此序体的作用不容忽视。

    （作者单位系重庆师范大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