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桌上作文本堆积如山,红笔在指尖沉重滑动。窗外夜色浓稠,一如我沉入谷底的心绪。日复一日的备课、讲解、批改,仿佛陷入疲惫的旋涡。标准答案成了无形的牢笼,困住了学生,也困住了我日渐消磨的热情。桌角那本蒙尘的《月迷津渡》不经意间撞入眼帘。 翻开孙绍振先生的书,恰是解读陶渊明“悠然见南山”那句。“‘悠然’,非动作从容,实乃心境澄澈,是‘见’这一刹那的全然领悟!”孙绍振先生的话语如惊雷炸响。我猛然发觉:长久以来,我何尝不是循着教参将“悠然”简单理解为闲适姿态?从未深究这“见”字本身蕴含的与南山猝然相遇时那份摒除尘虑的通透。一股电流窜过脊背——语文的深邃,竟藏匿于这般细微的字词肌理之中。 《月迷津渡》自此成了案头常客。孙绍振先生如目光如炬的引路人,执着地带我重返被程式化解读覆盖的文本深处。他拆解“采菊东篱下”,指出“菊”之高洁与“篱”之朴拙绝非随意,而是陶渊明精神世界的外化。这般抽丝剥茧的细读,像清泉洗去我眼上的尘垢,文字的光华重新熠熠生辉。 一股冲动推着我,想把这份敬畏带入课堂。讲《归园田居》时,我抛开教参:“同学们,‘悠然见南山’的‘悠然’,是描绘采菊时低头的从容,还是抬首忽见南山时内心的豁然?”课堂先是一寂,旋即如沸水翻腾。学生眼睛亮了,争论起来:有人坚持动作舒缓,有人力主心境澄明,更有人联想到自己的“顿悟”时刻。看着久违的思辨火花跳跃,一股暖流涌上心头:撬开标准答案的硬壳,课堂竟能焕发如此生机。 然而,探索的路并非坦途。当我用“细读法”带领学生品味杜甫《登高》中“万里悲秋常作客,百年多病独登台”的沉郁时,却遭遇了现实的冷水。前辈委婉提醒:“课堂节奏要紧凑,高考考点要覆盖,时间宝贵啊。”“效率”二字像巨石压在我心头。在应试急流与文本深度的探寻间,我摇摆不定,几乎要退回老路。 踌躇之际,课代表递来一个笔记本。翻开,是学生的《登高》细读笔记。在“独登台”旁,红笔批注:“‘独’字像根针,扎透了千年的秋风,也扎在我这个住校生心上。周末空荡荡的宿舍楼,我懂那份‘独’。”另一页,“艰难苦恨繁霜鬓”旁写着:“‘繁霜鬓’,不只是白发多,是‘艰难苦恨’这把刻刀,一刀刀刻在杜甫头上,也刻在负重前行的人心上。”这些滚烫的文字瞬间击溃了我的犹疑。这字里行间生长的理解与共情不正是语文课堂最珍贵的“效率”吗? 《月迷津渡》给予的底气让我更坚定。讲李白《梦游天姥吟留别》“霓为衣兮风为马,云之君兮纷纷而来下”,我不再满足于“想象瑰丽”的标签,而是和学生一起咂摸“纷纷”二字——仙人不受拘束、自由洒脱的“仙气”,不正淋漓于这叠词之中?品苏轼《念奴娇·赤壁怀古》“乱石穿空,惊涛拍岸,卷起千堆雪”,我们聚焦“穿”“拍”“卷”的力量,感受那扑面而来的雄浑与历史的激荡。课堂变成了一场场穿越文字密林、捕捉情感密码的探险。 如今,再次摩挲《月迷津渡》微黄的纸页,那些曾照亮我的文字已然内化为教学生命中的恒定光源。它照亮的不仅是古典诗词幽深的津渡,更是为师者内心的迷津。它让我真切领悟:教育,绝非冰冷知识的搬运,而是在文本的沃土上点燃思想的火种,唤醒沉睡的灵魂共鸣。 走出教学楼,夜空深邃。我想,孙绍振先生和他的《月迷津渡》,于我便是语文教学长路上那盏不灭的灯。月迷津渡,为师者亦是执篙人。在文本的河流中引渡学生,何尝不是在一次次深度解读与碰撞中摆渡自己,走出倦怠与迷惘,重拾对文字、对教育那份赤诚的热爱?当教师沉醉于文本深处那千回百转的津渡,讲台上便永远有一束光照亮前路。 (作者单位系新疆和田地区第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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