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月21日，是华东师范大学附属杭州学校第七届“全阅读日”。

    走进校园，取代日常课表的是56个全阅读工作坊：六年级学生在合作手绘瑞典地图、计算尼尔斯骑鹅飞行路程、写旅行日记；四年级学生操控豆包等AI工具为白居易的经典名作配诗意插画、计算西湖疏浚工程预算；一年级小朋友用童趣的肢体语言摆出一个个有趣的象形字，模拟汉字的诞生……

    这不仅是一场热闹的校园活动，还是学校持续8年的“全阅读学校”建设课程缩影：每年“全阅读日”，数十个跨学科阅读工作坊同时开课，工作坊的主持人不再限于语文教师——数学教师与学生研究小黑鱼如何通过旋转和平移建设自由家园，科学教师在模拟一条小鱼的生死冒险，美术教师与劳动教师和学生一起揉面蒸花式馒头……这一天，所有教师都是“全阅读导师”，所有学生都成为“阅读侦探”，师生以充满创意的方式探秘一本本好书。全体教师共同参与其中，很多人特别疑惑：“你们是怎么做到的？我们想让非语文学科教师参与阅读太难了。”

    其实，这项课程改革我们持续了8年。

    让每个教师都卷入阅读

    2019年，我们首次提出建设“全阅读学校”，尝试将其他学科教师也引入阅读教育。不少教师感到困惑“我不是语文老师呀”“阅读跟我有什么关系”？

    转折点出现在四年级阅读《十万个为什么》时。这本书涉及厨房、水龙头、衣柜等生活中的科学，天然与生活实践和科学实验紧密相连。当语文教师读到“面团为什么能发起来”时，发现自己讲不清楚，便去请教科学教师：“你能不能带学生做一次发酵实验？”

    科学教师的积极性一下子被调动起来。他带领学生观察酵母在显微镜下的活动，学生兴奋不已，课后还追着科学教师问更多问题。就这样，一个工作坊串联起语文、科学、数学、劳动、美术五位教师。这个名为“馒头诞生记”的工作坊，成为我们跨学科阅读的一个经典案例：学生先阅读相关章节，再观察酵母，接着调色、揉面，制作色香味俱全的花样馒头，分工记录温度、比例与造型，最后完成作文《我学会了做馒头》。

    这件事给了我们一个重要启发：让其他学科教师参与阅读的最好办法不是开会动员，而是设计一个他们觉得“非我不可”的任务。科学教师不觉得自己在“教阅读”，他只是在做科学实验。但学生为了做好实验，必须先把书读懂——阅读自然发生了。

    有了成功的案例，我们开始形成制度：每一位教师无论教什么学科，每学期至少开设或合力开发一个跨学科阅读工作坊。这不是建议，而是落地国家课程标准的规定：跨学科主题学习不少于10%。

    一位数学教师在指导学生完成“一天该喝多少水”的数据计算任务后，看到了学生的积极变化。他让学生测量水杯容量、计算每日饮水量，并调查家庭用水量，绘制成统计图。那些平时数学学习有困难的学生，因为要解决真实问题，反而表现得格外认真。而学生通过统计地球淡水资源危机的相关数据，产生了深刻的反思，这进一步推动了学校德育课程的深入人心，各种节水举措也因此在校园和家庭中切实落地。

    从“学习阅读”到“用阅读来学习”，每门学科都与阅读发生深度联结：语文关注故事和主旨，科学关注现象和原理，数学关注数据，美术关注画面，劳动关注动手操作……而一本本书包罗万象，它们是真实世界的完整倒影。

    全力打通学科壁垒

    全阅读工作坊最大的风险是“拼盘化”——各科教师各上各的，没有学习的深度统整。我们以一个月左右的“课程思享”研讨机制反复推进，让跨界研讨深具学术含量。

    第一轮，课程头脑风暴：各学科教师在独立研读读物的基础上，从本学科视角提出可探究的点。例如三年级阅读《夏洛的网》，语文教师关注“友谊的力量”，数学教师探讨“蜘蛛织网需要多少丝”，美术教师则着眼于为书中角色进行形象拓印。带着首次讨论的成果，教师重新研读、深入思考。

    第二轮，世界咖啡研讨：全年级教师根据课程设计意向分组研讨，围绕核心话题激发合作热情，通过组间交流碰撞，最终筛选出富有学习价值的课程任务，并确定工作坊的探究情境与若干子任务。这一步最为关键，大家需要达成共识：学生读完这本书后，最值得研究的“任务”是什么？跨学科学习的素养培养点落在何处？解决了哪些真实问题？

    第三轮，课程思享论证会：各工作坊负责人汇报课程工作纸设计（包含跨学科要素、学习目标、任务情境、课程活动设计、学习支架、成果评价表等）与工作坊海报（含任务情境、课程子任务），在年级和学校层面展开多轮课程论证会。每位教师既是课程设计专家也是深度学习者，培训与被培训在此过程中紧密交织、持续发生。

    “课程思享”制的推行，确保了工作坊不是简单活动的堆砌，而是有结构、有制度、有学术内涵的跨学科教研。而全学科深度教研正是“全阅读学校”得以构建的核心所在。

    以阅读育全人

    全阅读工作坊解决了“怎么读”，但“读什么”“按什么逻辑读”还需要一个更重要的框架。

    为此，我们构建了九年18阶的跨学科全阅读课程，目前已迭代至5.0版。每个年级、每个学期都有明确的跨学科阅读主题和课程书目——这不是简单拼凑的书单，而是基于课程标准、学科教材与学校育人目标三者统整后精心设计的。这一设计初衷，恰好呼应了《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中“推广阶梯阅读”“加强书香校园建设”“开设阅读课程”的要求。

    例如，一年级上学期的跨学科大主题为“学会了爱”（《不可思议的学校》《你真好》等），二年级为“交好朋友”（《青蛙和蟾蜍》《我喜欢你》等），三年级为“童趣生活”（《窗边的小豆豆》《小鱼大河》等），六年级为“共享家园”（《山居岁月》《战马》等），九年级为“世间百态”（《简·爱》《契诃夫小说选》等）。每个课程主题都有其重点培育的素养点与学科融合点，同时又有若干暗线彼此交织、螺旋上升。仅以“爱”为例，就从探究“爱是什么”发展到“什么是真正的朋友”“一个人怎么看待周围”“个人与社会的关系”，直至“你选择成为怎样的人”。阅读不仅是读书，更是在读自己、读世界。

    在课程实施上，我们推行“三课三读”制度：两周一节全阅读课，课型为导读课（激发兴趣）、分享课（深度讨论）、探究课（产出成果）。每日有晨读、午读、夜读。同时推动每个学生精熟阅读策略工具箱，从“学习阅读”走向“用阅读来学习”。全阅读课程是“全阅读学校”打造的核心，小学、初中携手共建共推阅读。

    当然，这个过程并不容易。我们走了8年，经历过不少挫败，不断复盘，重新出发。

    有些困难至今仍未完全解决，尤其在初中阶段——应试压力下，学生的整块阅读时间仍被严重挤压。如何在保证学业成绩的同时为阅读留出空间？如何为一位品位纯正的阅读者建立立体的成长画像？教师的研发热情不足与课程评价体系亟待完善也是持续的挑战。但我们的回答是：以研究的精神和实验的态度勇往直前，方法一定比困难多。

    8年里，我们以课程建设为经纬，以“五个全”打造全阅读学校：全环境浸润、全领域覆盖、全课程贯通、全维度评价、全联盟联动。于是，学校变成了一个“巨型图书馆”，阅读像空气一样无处不在：8年里，爱上阅读的学生越来越多，103班44名学生仅今年4月就读了1085万字的好书，家长也读了1000多万字。小学部学生合作完成了几万个跨学科创意阅读成果，32名多学科教师基于全阅读理念编写的“全素养提升方案”——《创意玩转三点半》（16册）正式结集出版。

    2023年7月，在“全国百班千人读写计划”发起的“第二届全国中文读写大会”上，我作了《“全阅读学校”这样建设》的汇报，获得了与会学者、作家、骨干教师的赞誉与支持。学校获省市教学、科研成果奖，并被评为浙江省首批中小学阅读引领学校、省课外阅读先进集体。

    每年春天，学校全阅读节的主题都是同一句话“春天，我们一起读书”。明年、后年，主题不变，探索年年升级。4月，教育部正式发布《中国青少年阅读素养框架》，更为我们指明了方向，也坚定了我们的决心：阅读不是可选项，而是基础教育的必答题，更是儿童智育贯通培养的核心载体。如何升级全阅读课程，为每一个学生的生命成长奠基，我们要更智慧、更勇敢。

    全民阅读的落地、阅读素养的提升、书香中国的建设，每一所学校都肩负着自己的责任与担当。

    （作者系特级教师、华东师范大学附属杭州学校小学部校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