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欧美到亚洲,从发达国家到发展中国家,去年我走了十几个国家,感到所有的教育者都在关注AI,每个人都在为人工智能时代的到来产生极大的焦虑。这让我产生一个感觉:AI让全世界的教育又回到了同一个起点,谁能够发明或者谁能够找到新的教育范式,谁就有可能占据优势。 就在上个月,我跟一个教育组织共同发起了“有勇气的少数派”运动,招募新的一年里有意愿对教育进行范式性改革的教师。我们收到了来自20多个国家的80多个老师和研究人员的申请。这个彻底的变革指的是什么呢?在我看来,根本的是新的思维方式,即考虑我们在AI时代需要什么不需要什么的问题。因此,我今天想讲三个方面,即人工智能时代教育破、立和过渡的问题。 首先,我们该“破”掉什么?即学生学什么的变化,指向的是当下学习范式的变革。 对于当下热门的教育公平的话题,按照传统的教育范式设计的话,既要有质量也要有公平是不可能实现的梦想。为什么呢?第一,我们要承认人的差异,人生下来就是有差异的,每个人生存的环境也是不一样的。即使现在人工智能的时代,所谓的个性化学习也没有脱离当年美国心理学家斯金纳提出的“教学机器”的概念,也就是说,我允许你慢一点或快一点,但是学的内容还是一致的。现在的教育从课程设计到教学、考试,基本上是按照同一个标准。学生学的是同样的内容,考的是同样的内容,选拔也是按照同一个内容,这些在AI时代要发生极大的变化。 这要求我们必须重新考虑课程。什么是课程?是不是所有学生必须学同样的课程?现代的学校教育也就两三百年的历史,这其中我们最强调统一,统一的课程、统一的进度、统一的学科、统一的班级组织,这些东西始终没有变过,因为绝大部分工作所需要的能力其实是差不多的。在AI时代,工作需要的才能将会产生巨大的变化,我们过去认为无用的能力可能变得有用。 所以我觉得第一个大的转变,就是要从传统的学习到个性化的学习。后者的课程既要满足社会的普遍需要,同时也要支撑个体能力的发展,个体能力必须要顺应于其兴趣、爱好以及个体优势。要允许学生、帮助学生发现自己的兴趣,找到自己的优势,事实上,每个人都有自身的优势。 第二,我们要“立”什么?即教师教什么的变化,指向的是人工智能时代的人需要怎样的能力。 我认为最重要的能力是发现问题、解决问题的能力,它包含创造力、创新能力、创业能力等。这些年我深有体会的是,带博士生最大的问题是他们找不到一个有价值的问题。美国可能有一半的博士生毕不了业,其中一个非常重要的原因是他们修完了专业课程,却找不到好的论文题目。 从小我们教学生最多的是让他们记住问题的答案,但是在这个时代,真正最需要的是发现问题的能力。现在大家很热衷于搞项目化学习,但我认为这样的学习模式是被高估了。因为这种学习没有学生自我参与和发现问题的过程,其本质上还是教师预设的一个“圈套”,比这个更重要的是教会学生发现问题。 硅谷很多风投的投资人经常问三个“Why”:Why this,你为什么要做这个产品,它有什么价值,能解决什么问题?Why you,你凭什么说你能解决这个问题?Why now,为什么你现在来解决这个问题? 第三是“过渡”的问题,即教育造就的社会形态的变化,指向的是人工智能时代社会的逐步变革。 在人工智能时代,教育要从根本上改变传统的优绩主义,古代汉语中可能与之最接近的表达是“学而优则仕”,在西方,柏拉图在他的《理想国》中讲的是不同的人在国家中的位置。这些思想后来被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接受了,教育按照所谓的能力给人分层。大家可以看到,事实上学历的分化已经造成了社会的分化,世界的贫富差距越来越大。 这个可以解决吗?以前美国人搞了一个法案,它的口号是“不让一个孩子掉队”,希望解决学历差异。但实际上来说,几十年来取得的效果没有达到预期。PISA也做过20多年的测评,结果显示OECD国家的平均成绩都在下降,而且学生之间的学业差距越来越大。为什么呢?这又回到我前面讲的,人之间是存在差异的,人不可能按照同一条道路往前走。只要你按照考试分数分层,肯定有前10名和后10名之分。 如果今后还按照这样的方式分配社会资源,肯定是不合理的。我认为,在AI时代应该走向一种“人的相互依存”,就是让每个孩子充分发挥自身优势,寻找兴趣,然后用兴趣和自身优势发展成独特的能力。 这种独特能力的发展是在解决问题过程中发展的,于是我们就形成了一个很好的逻辑闭环:个性化的学习让学生自我寻找、自我发现,然后通过帮助别人、发现别人的问题,并帮助别人解决问题,构建人类相互依存的状态。 最后,我还想说,AI时代最该考虑的不是技术有什么问题,而是它对教育产生的影响:它改变了未来的生活、未来的工作。从这个角度来说,我希望发展休闲教育,因为今后不再有那么多工作需要去做。我们不能天天跳广场舞,即使跳,也要跳有意义的广场舞。另一方面,我们天天批评社交媒体,但学校从来没有认真教学生怎么用社交媒体。全世界花这么多力气、花这么多钱让学生连上网,又着急花钱禁止他们使用网络,这不是有些矛盾吗? AI无疑会带来新的教育,新的教育一定要想办法摆脱以前的范式。但真正整体的改革是非常困难的,我们这几年最关心的是如何过渡的问题。所以我们现在更加关注个体,即寻找有勇气的少数派,让他们找到一个个切口进行改革。 (作者系美国堪萨斯大学教育学院杰出教授、美国教育科学院院士、国际教育科学院院士。本文系作者在北京师范大学首期京师智库对话上的主旨报告,由本报记者万景达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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