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7日 星期三
大运河畔好老师(下)
本报记者 万景达 | 周书贤

    教育新的可能

    5月初,众多来自全球的教育家、科学家、企业家齐聚杭州,在2026世界数字教育大会上共同探讨“人工智能+教育”的前沿命题,并发布了《人工智能教育杭州宣言》。

    这些年来,技术的飞速进步让身处DeepSeek等“六小龙”诞生之地的拱墅教育人心情复杂:兴奋的是教育充满了新的可能;焦虑的是未来之路又在何方?

    人工智能时代,何以为师?

    发明“趣写Fun Pal”是杭州市行知中学英语教师俞晴雯试图给出的答案。这个小程序是学生“24小时在线、永不厌烦”的写作学伴,他们可以随时随地用它批改英语作业,提高写作水平,学习单词和语法。

    “它就像一个永远有耐心的学霸同桌,不光告诉你错哪儿了,还会问你‘你觉得怎么改更好’。”孩子们如此评价它。自上线以来,试点班级的语法错误率下降了32%,写作优秀率从28%跃升至45%。

    发明的契机来自俞晴雯被“折磨”太久的身体——40多篇作文改下来,她常常手酸眼花不说,等作业发回学生手里,他们也早忘了当初是怎么写的。“能不能让AI先帮孩子‘自查一遍’,让教师专注于更重要的事情。”这个朴素的念头催生了“趣写Fun Pal”,也帮她推开了未来的大门。截至目前,她已陆续开发了7个教学智能体——每个都是她在日常教学中“被痛点逼出来的”。

    如今有了AI工具帮助,俞晴雯每天批改作业的时间从3小时压缩到1.8小时,省下来的时间被用于分析班级共性错题、设计专项练习等工作。“以前我像个‘改作文的机器’,现在终于可以做‘教作文的人’了。”俞晴雯说。

    这位年逾50岁的教师对当下教师面临挑战的理解朴素而又真实:“技术不会取代教师,但会用技术的教师正在取代不会用技术的。”在俞晴雯看来,教育家精神不是挂在墙上的口号,而是一个个具体的选择:选择看见孩子的困难,选择用“笨办法”试水新技术,选择把自己的经验变成工具分享给更多人。

    对杭州市景成实验学校党总支书记王伟而言,技术的力量在于对旧有学习体系的重构。

    2025世界机器人大赛(WRC)全国总决赛赛场上,景成实验学校初中部学生黄浩鑫凭借精湛的技术脱颖而出,夺得亚军。“最让我着迷的,不是最终让机器人动起来,而是不断调试、试错,直到找到最优解的过程。”黄浩鑫如是说。

    黄浩鑫的突破正是景成实验学校系统性科技创新人才培养体系结出的硕果。学校于2025年成立“人工智能校队”,这是一个选拔、聚焦、锻造科技苗子的“先锋营”,采用“校内导师+校外专家”双轨制培养模式,构建了从基础普及到高阶竞技的完整梯队。学校还引入优质教育资源,通过前沿课程、实战平台、资深工程师导师,为孩子搭建“理论实践竞技”一体化的高速成长通道。作为首批校队核心成员,黄浩鑫正是在这样高浓度、高支持的创新环境中实现了能力的飞跃。

    学校的绿茵场上,孩子们肆意挥洒汗水,这背后也有“足球大脑”数字化平台的助力。王伟告诉记者,平台依托智能硬件与精准定位技术,可实时采集球员跑动距离、体能负荷、技术动作等多维数据,自动生成个性化分析报告与数字成长档案,实现训练科学化、精准化,推动校园足球从“经验驱动”向“数据驱动”转型。

    在课堂上,教育教学的范式也悄然颠覆。王伟把人工智能技术用于学情分析,大规模的因材施教由此成为现实。教师讲授知识、学生课堂互动、课后习题解答、分析课堂表现、生成学习建议……一系列被认为“从来如此”的传统教育教学方式被重新结构、建构。

    这是人工智能的时代,更是善用人工智能的教育人的时代。

    树人先立德

    技术狂飙突进的时代,何以为师?除了紧跟和拥抱,这个问题还有另一种回答。

    “教书的事情,在技术上我很多比不上,我的价值凸显在育人。”面对技术的“兵临城下”, 杭州市大关中学校长张永莲的回应如此自信,她决定“师夷长技以制夷”。

    刚进学校就开始当班主任,足足干了13年,曾获得杭州市首届模范班主任称号,如今的她身为校长,主抓德育工作,“以前是小班主任,现在是大班主任。”张永莲说。

    在大数据技术飞速发展的今天,张永莲决定把以往的德育工作科学化、精细化。在数据的画笔下,学生有了自己的“自画像”。数据忠实记录了他们的学业成绩、社会实践、家庭表现等内容,他们自己的感受、反思、总结也被传到平台。在“共画像”中,学生的表现既有自己的记录,也有来自同伴、教师、家长的个性化评语,形成了个体独特的多元立体动态的画像。

    孩子初中三年成长道路上的一点一滴,都被系统真实而具体地记录下来。由此形成的专属电子成长档案可以自助查询,家长可以全方位、立体地了解孩子,中途接班的教师也能清晰了解学生以往的各种表现。在科学分析后,教师、家长、学生一起商量和讨论,制定适合学生的成长菜单,开出个性化德育处方。

    像张永莲这样的班主任,拱墅还有很多。都说班主任难,许多年轻教师都不愿意干,可从教34年的杭州市朝晖中学教师费颖却当了33年班主任——她喜欢陪孩子成长。

    “实验室是不断试错、不断反应、见证奇迹的地方。”费颖告诉记者,她的“青春实验室”对孩子同样如此。对她来说,孩子的“特殊”不是烦恼,而是成长的契机。教师要看见他们的天生不同,成就与众不同,鼓励他们在“悟”中强大自己。

    一次,班里有个学生将可乐瓶扔到了教学楼旁的邮局。得知此事后,费颖并没有急着批评,却教育了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旁观学生。私下沟通中,这个学生向她道出了埋在心底的苦恼,“很多时候,孩子的挑衅或许是一种求助信号,作为班主任的我需要给予足够的理解和接纳。”费颖说,每一次与出现问题孩子沟通的经历都被她记录在册,足足用掉了10余本笔记本。班里的“费费问题盒”被专门用来收集孩子的成长困惑;在“班级版”TED演讲中,她鼓励孩子分享成长道路上的成功与失败、喜悦和悲伤。

    为了让亲子参与进来,费颖把学校、班级和家校的活动融合在一起,在“了不起的项目”中形成合力。孩子在家长的支持下模仿奥运冠军获奖瞬间,组织了整个运动会,并一起参与各个项目。一个总说“我不要活成妈妈的样子”的孩子,在看见收废品的妈妈用废铁片制作成奖牌时,写下了“妈妈有化腐朽为神奇的能力”的句子。

    去年夏天,杭州市胜蓝中学的毕业典礼上,一个毕业班学生每人都写一封告白信,沉甸甸的52封信交给了校长姚琴,学生还为她颁发了“最美校长奖”“最佳校园建设奖”等奖状。

    “校长喊你吃饭了”这幅画面被孩子画在送给姚琴的画中。在学校,每个月她都会请一个学生吃饭,其中不仅仅有学习进步的,某项特长突出的、做了好人好事的……都是她请客的目标。即便事务繁忙,姚琴现在依旧坚持为全校学生上班会课——九年级上生涯规划课,八年级上人际关系课,七年级上成长课。

    青蓝中学的校训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而在姚琴看来,追求成绩、发展个人是“越”的教育,但“越是聪明的脑,越要有亲和力的心、温暖的心来驾驭”,否则学生就有可能走偏。

    走进胜蓝中学,射击馆里频频传来枪声,“小小神枪手”课程教学生瞄靶射击;硕大的鱼缸里水下养鱼,水中有假山,山上可以种菜,学生在“红·润亲青”和“鱼菜‘慧’生长”课上学习何为水循环;在“青·创工坊”,学生制作玩偶,设计冰箱贴,创作的能力从小培养……为了让“德育工作润物无声”,姚琴融合思政教育、劳动教育、科学技术和心理健康等学科,创设了“红色+”“新劳动+”和“青越”校本课程。

    姚琴深知,德育是合力。为此她设置“德艺导师”,让有不同特长的教师发挥优势;在党员教师中推行“党员校内家长制”,学生存在身心方面的问题可以直接找他们求助;“啄木鸟安心岗”则在每天下午安排多名教师护送学生放学。学校还成立了“胜蓝家长智库”,让不同职业的家长为学校提供资源支持,“四方慧谈”让学生、家长、教师、专家坐在一起,分析与解决学生的困惑。

    即便已经历经5所学校,当了25年的学校党支部书记和校长,提起两个包子的故事,杭州长江实验小学党总支书记、校长吴聪慧仍会动容。

    早年间,她班里有一个姓刘的孩子,因家境贫困常常饿着肚子来上学。吴聪慧发现后没有声张,而是每天早上多买两个包子悄悄塞给他当早餐,这一塞就是整整一个学期。多年后,这个孩子已经小有成就,但每每谈起吴聪慧,总会感动得泪流满面。

    这些年,这个孩子一直在找吴聪慧,甚至不惜通过同学找到吴聪慧的老家。“是吴老师让我从小就立志要成为有爱、对社会有用的人。她就像一座灯塔,在我最迷茫的时候照亮了我,为我指引了人生的航向。”孩子说。

    “导航”,正是吴聪慧几十年来德育工作的目标,她坚信“让学习成为指南针,让教育为每个学生的生命健康成长导航”,致力于为每一个学生点亮心间的罗盘。

    “导航不是替学生选择道路,而是教会他们看地图、辨方向。”吴聪慧认为德育不是单向灌输,而是要在对话与思辨中帮助他们形成自己的价值判断。在“小哲人”课程中,学生们讨论“科技发展了,我们还需要刻苦读书吗”“运动会上要为别的班加油吗”等真实议题,在平等、开放的哲思氛围中走出非黑即白的思维定式,实现从“被导航”到“自导航”的成长——罗盘最终被掌握在学生自己手中。

    德育并非学校一方的单打独斗,而是一场需要多方合力的“同行之旅”。吴聪慧构建“励志堂”“圆桌会”等家校社共育平台,首创“预约式家长会”,为每个家庭定制育人方案。“只有多方同向发力,才能为孩子的生命成长提供持续、稳定、温暖的导航,让心间的罗盘始终指向光明。”吴聪慧说。

    “慢功夫”的坚守者

    这个世界变化很快,快得下一秒就寻不见你踪影;这个世界也总有人变化很慢,慢得几十年你还是那个你。

    在拱墅,就有这么一群“慢功夫”的坚守者。

    “推动课程变革非常不容易,就像西西弗斯的推石上山,但这个事情还是要做。”即便已经耕耘杏坛33年,拱墅区教育研究院副院长何丽红仍旧初心不改,继续走着“笃行理想教育之路,做一名理想教育的热忱改革实践者”。

    可鲜有人知的是,刚刚执起教鞭的何丽红甚至有些讨厌教学,这与她受到应试教育摧残的童年难以脱开关系。多年毕业班班主任的任教经历又让她进一步与学生的痛苦共情,这坚定了她寻求改变的决心。

    起初,何丽红决定践行“快乐语文”,把课堂搬进竹园,学生的笑脸让她坚定了人生的目标。2007年,泰国“小象巴颂”的寓言让她对当时风靡一时的“初三特快班”模式产生怀疑,她着手带领全校教师推行“学为中心”的课堂教学改革,对教育价值进行重新选择,这让她获得了浙江省教学突出贡献奖。

    在拱墅区教育研究院,何丽红把重心放到了区域变革,以学历案变革撬动课堂与作业革新,一体化推进“AI+学科实践”融合,凝练形成了“一体两翼、三级联动、四元协同”教研品牌。研究院两度获评浙江省先进教研集体。

    回顾往昔,何丽红还记得自己曾在调研国内多地教改经验后,决定把夸美纽斯的“寻求并找出一种教学的方法,使教员因此可以少教,但是孩子可以多学;使学校因此可以少些喧嚣、厌恶和无益的劳苦,多具闲暇、快乐和坚实的进步”这句话写到学校墙上。

    为了达到这个目的,如今的何丽红仍在努力。

    “为什么我的眼里常含泪水,因为我对这土地爱得深沉。”对于杭州半山实验小学教育集团党总支书记袁红强来说,诗人艾青这句诗无疑是对他职业生涯最好的写照。

    他于1990年参加工作,自称“教坛老卒一枚”,36年守“大讲台”、行“真语文”、探“全情境”,今仍以老骥之心再燃语文激情。

    即便早已担任多项行政职务,袁红强仍坚守语文课堂,最让记者动容的是一节上了25年的《将相和》。

    袁红强从2000年初登区级公开课舞台就开始上这节课,彼时的大家还不知道这位名不见经传的年轻老师,但一堂效果颇佳的公开课后,全区的教师开始讨论他。六年后的全省公开课舞台上,袁红强更进一步把“情理共生”的理念贯彻到课堂,获得青年组一等奖第一名。2022年,他又来到新疆阿克苏,为边疆的孩子送上这节课。现在这堂课有真问题真情境,还有真探究真评价,教学效果得到了专家的一致肯定和孩子的喜欢。

    不仅仅是自己上好课,连续15年担任运河名师、运河特级教师、运河名校长工作室导师,陪伴和带领近百名学员共同学习,如今的袁红强笑称自己“徒弟的徒弟都在带徒弟”。

    袁红强通过“师傅一课”“学员一课”“师徒共课”三课模式,引领青年教师不断提升课堂教学水平,创设的“青青俱乐部”“根根联盟体”和“徒徒工作坊”三级平台拓宽青年教师成长途径。近10年来,他开发了省市区三级10个学科课题项目,工作室走出了7位校级干部和8位省市级教学骨干。

    不布置统一的书面回家作业——这件事,杭州市安吉路新文实验小学教师傅旭英已经坚持了近20年。比这件事坚持更久的是她的“慢教育”理念,扎根语文课堂34年来,即便社会发展早已沧海桑田,但她从来没有质疑过“慢”的力量。

    别的班上学生回家面临海量作业,傅旭英只让自己班上的学生做两件事:读——每天放声朗读20分钟;看——慢慢地、完整地看完整本书。“慢慢读”不是放养,她会精挑细选给学生推荐好书,每晚她都会收听学生发来的朗读音频。

    从教34年来,傅旭英从未离开过班主任岗位。每天早上一进教室,她先不急着让学生交作业、赶任务,而是安安静静读一会儿书。午间,她会抽时间给全班读一段故事,读到精彩处就停下来,“欲知后事如何,明天继续”。有学生等不及,自己去找来整本书读完,第二天兴冲冲跑来跟她分享。

    她想培养的不是“刷题机器”,而是有后劲的学生。这份“慢功夫”没有被辜负,一位家长感慨:“自己的孩子在小学没有搞题海战术,到了中学反而最稳。”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