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17日 星期三
弦歌
心心的小辫儿
邓宝莲

    心心是个女孩,13岁,独生女,父母离异,跟妈妈、外婆一起生活,极重度自闭症。

    我在心心六年级时担任她的班主任,进而渐渐走进了她的家庭。心心的妈妈没有再成家,工作非常忙碌,在农村生活的外婆便克服困难来到重庆照顾她的女儿和外孙女。现在是一家三口,三代人、三个女人努力生活。外婆每次来接心心放学时都会给她带一个苹果,常常都等不到走出校门心心便要抢着吃,但外婆会一直坚持等心心出了学校才给她苹果——外婆非常有原则,也不溺爱心心。许多时候,我会跟外婆沟通心心在学校的表现,也希望了解她在家里的状况,但极其克制和坚忍的外婆好几次都忍不住红了眼眶,说“生活太艰难了”。

    心心是个各方面受损都很严重的孩子,妈妈带她去过许多机构做各种康复训练,但康复收效甚微。因此,心心到了六年级还没有主动沟通的能力,几乎不会说话,着急了才会发出类似“a”“pa”“ma”的几个音出来。心心还有严重的刻板行为,无论在家还是在校,大部分时候都会使劲摇动身体,高兴或者难过时嘴巴就一直“a、a、a”叫个不停。止不住的大哭和跑动也是日常行为,打头、自伤更是常有的事——心心的左手小臂全是自己的牙印,经年累月下来已是青紫一片。

    当心心大哭时,老师基本上没法正常教学,而外婆在家也常被其困扰。自闭症孩子往往有睡眠障碍,心心更是极其严重。她常常整夜不睡觉,一直在家里或哭或跑,邻居投诉过许多次。妈妈第二天要上班,外婆便陪着心心,70多岁的老人经常累到精疲力竭,可是又心疼女儿和外孙女,只好一直坚持着。

    妈妈有时也会来接送心心,她打扮得很精神,见到老师总是很客气,会耐心地要求心心一定要跟老师挥手说“baibai”。有一段时间,我看到一直短发的心心居然有一个小辫儿,粉红色的头绳扎着,安安静静地躺在心心黑黑直直的头发中,增添了一丝俏皮和可爱。跟外婆攀谈时,她笑着说,是心心妈妈给扎的。那一刻突然很是感动:外婆背井离乡,本该颐养天年的年龄仍选择日日操劳,是爱她的女儿;妈妈坚持不婚、努力赚钱,把心心打扮得干干净净,也是爱她的女儿。这两个平凡普通、温柔坚强的女人,虽遭遇生活的打击但没有倒下,身上仍流淌着浓浓的爱。

    做特殊教育教师10年了,在这份特殊的事业里见到了许多特殊的孩子,也了解了许多特殊的家庭,听说了太多悲欢离合、人情冷暖的故事。在困难面前,人会是怎样的反应?有人逃避,有人困惑,有人忍耐,有人坦然。面对这些有着各种障碍的孩子,家长都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乃至身心俱疲。有人选择躺平,有人温柔坚持,有人在一地鸡毛中找糖吃……我不确定如果自己面对心心这种情况会不会崩溃,但心心的家人的确给我许多感动。

    很喜欢纪伯伦的一首散文诗《论孩子》:“你的孩子,其实不是你的孩子。他们是生命对于自身渴望而诞生的孩子,他们借助你来到这个世界却非因你而来,他们在你身旁却並不属于你,你可以给予他们的是你的爱却不是你的想法……”这首诗讲述了普遍存在于父母与孩子之间的羁绊:孩子是独立的,是与父母平等的个体。然而,这些特殊的孩子可能终其一生都离不开家人,他们可能不太有自己的思想,也没有健康的身体,更不太懂得如何回报父母。他们有着怎样的明天?我知道,许多家长在想到孩子的未来时,天空都是一片灰色。

    我感激心心的小辫儿,它让我看到妈妈、外婆对她的爱,让我看到无数个特殊家庭对孩子的爱,那种至真至纯没有杂质的爱。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英雄主义,就是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心心的家人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做了多少了不起的事、多少感天动地的事,而是在每一天平凡琐碎的重复中跌倒了爬起来、哭完了抹干泪,从不放弃生活的希望。

    心心那可爱的小辫儿,在黑黑直直头发里的温柔,像黑暗中的点点星光在闪耀。我也希望自己能成为这样的人,在面对特殊孩子各种复杂的状况时,用爱、专业、微笑与他们一起去迎接每一天。

    (作者单位系重庆市渝中区培智学校)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