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6月24日 星期三
师生之间
他让我懂得何为师者
林凡红

    回望过往,一位身材魁梧、和蔼可亲的身影总会清晰地浮现在我眼前。他就是我的小学启蒙恩师张传宝,也是引领我在教坛上不断前行的导师。

    与张老师相识,是在20世纪70年代末。当时村小合并,他成了我新学期的语文老师。与惧怕年轻严厉的班主任截然不同,张老师的语文课是全班最期盼的时光。他讲一口流利标准的普通话,吐字清晰,语速缓慢,我们从未见他发过脾气,也没有见过他苛责任何一个孩子。就连班里最调皮的同学王虎也非常喜欢上他的课,总是主动举手回答问题。

    一个清晨,张老师随机点了我和王虎到黑板听写生字。那时我是班长,成绩拔尖,而王虎因为“成绩差”总是挨班主任批评。那时,张老师对王虎的格外关注,曾让我们满心诧异。

    那次听写的10个生字,皆是前一日刚学的内容。我全部写对,而王虎只写对“铁镣”二字。台下同学忍不住低声嘲笑,王虎垂着头,满脸窘迫。可张老师却满面笑容,轻声说:“瞧,王虎还有不少生字朋友呢!不过这‘铁镣’写得真好,笔锋有力,颇有书法家的模样。”

    寥寥数语,像一束光落在王虎身上。他耷拉的脑袋猛地抬起,眼眸里盛满星光。台下的嘲笑声戛然而止,继而响起热烈的掌声,方才嬉笑的同学面露愧色。我心底掠过一丝失落,平日里的骄傲自满也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此后,王虎像变了个人。他开始痴迷写字,字迹工整,态度认真,每次我检查他的作业,都忍不住心生惊叹。后来,他竟然在学校书法比赛中斩获三等奖。张老师的一句鼓励,竟然点亮了一个孩子的成长之路,也让我初尝教育的温度与力量。

    张老师的课堂,从不缺少趣味与温度。每逢下午课外活动,他便给我们讲童话故事。那时的山村,没有故事书,更无动画片,张老师的口中藏着我们对世界的所有憧憬。《小红帽》《牧师变成了山羊》《渔夫的故事》……一个个鲜活的故事从他嘴里娓娓道来,不仅让我们懂得了做人的道理,更在幼小的心灵里埋下了善良与正义的种子。

    而五年级时的一件事,让我至今想起仍觉得温暖。那时正值农村大包干前夕,我家中人口多、分的地也多,父母和姐姐们没日没夜地在田间劳作,身为生产队长的父亲更是忙得连饭都顾不上吃。那时,我的头发长得杂乱,却无人顾及。

    一天中午,张老师早早地在校园挂钟的老槐树下摆了一把椅子,椅子上放着一盆水。他远远看见我,便笑着招手:“我的大班长,头发都快撵上马克思了,快来我给你理理。”他一边轻声念叨着“你爹连给孩子理发的工夫都没有”,一边细心地为我洗头、理发。那是我第一次留平头,他的动作轻柔温润,比起父亲平日里用剃头刀理的光头,舒服又体面。那一刻,春日的暖阳落在肩头,心底满是暖意。

    后来,我顺利考入当地重点中学,又如愿走进师范学校的大门。师范毕业,我回到家乡任教,与张老师再度相逢。那时他已是兼职教研员,得知我踏上教坛,便一次次来听我的课,每一次点评都满是鼓励,让初为人师的我信心倍增。

    从他的评课中,我真正读懂了“不愤不启,不悱不发”的深意,理解了“因材施教”背后的教育智慧。那些枯燥的专业术语,在他的言传身教中,化作了看得见、摸得着的教育实践,让我懂得教育从来不是刻板的灌输,而是用心的引导与陪伴。

    后来,我们一同搭班任教毕业班,他教语文,我教数学兼任班主任。那时为了提高升学率,不少科任教师都会争抢课时,可张老师却总为我的数学课让路,主动为学生腾出学习时间。有时,他还会帮助我做学生的思想工作。

    那年,我们班取得了学校建校以来最好的成绩。颁奖台上,校长念出我的名字时,张老师却默默站在台下,笑着朝我点头。事后他说:“长江后浪推前浪,这份荣誉本就是你的。”他将光芒留给晚辈,自己却甘愿做身后的摆渡人。

    岁月流转,世事变迁。又是一年清明节前夕,我已成为校长,却迎来了为张老师主持追悼会的时刻。站在台上,读着那些饱含温情的悼文,字字句句皆念恩师,眼眶不觉润湿,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我最尊敬的老师,就这样匆匆离去。作为他的学生,我未曾来得及亲口说一声谢谢;作为他的徒弟,他未曾吃过我一顿便饭。可他的身影,他的教诲,他的温柔与智慧,早已深深镌刻在我心底。那棵老槐树下的温暖,课堂上的谆谆教诲,教坛上的言传身教,化作一束束光,照亮了我的教育之路,也让我懂得,何为师者,何为教育。

    (作者单位系山东省日照市岚山区碑廓镇中心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