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年来,教育改革的讨论越来越精细:课程如何重组,课堂如何提效,评价如何改进,技术如何进入教学,学校如何形成特色。这些问题当然重要,但越是在方法繁多、路径精密的时候,越要重新追问:教育究竟为了什么?如果教育目的被压缩为竞争中的位置,就会逐渐变成高效训练系统:学生会做了,却未必真正理解;任务完成了,却未必真正成长;成绩提升了,却未必形成判断。因此,教育的目的应当回到人的自我发展;而真正的自我发展,不是外部能力的简单增加,而是理解的生成。
在理解生成中实现自我发展
所谓理解,并不是把知识装进头脑,也不是会背、会做、会复述。真正的理解是儿童原有的经验和认知结构在问题中被触动,发现原来的想法不够用了,于是通过思考、对话、辨析和表达重新组织经验,形成新的判断。理解不是知识的堆积,而是经验结构的改变;不是答案进入头脑,而是儿童开始用新的方式看待问题、解释世界、面对他人,也面对自己。
一个孩子如果只是掌握了某个知识点,可能在熟悉的题型中表现很好,一旦情境变化就会失去方向。一个孩子如果真正理解了就能解释为什么这样想,能在新情境中重新组织思路,也能在没有标准答案的地方尝试作出判断。教育的深层任务,不是制造更多高效的完成者,而是培养能够理解、判断、承担的人。
因此,自我发展不是抽象口号,而具体表现为理解力的生长:儿童能不能在问题面前停下来,能不能修正原有看法,能不能从经验走向概念,又从概念回到生活,形成更清晰、更稳定、更有责任感的判断。这样的发展才真正属于儿童自身。
遵循儿童心智发展的三重节奏
理解不是随意发生的,它有自己的时间节奏。怀特海提出的“浪漫—精确—综合”,对于今天的学校教育仍然具有重要启发。
浪漫阶段,是儿童被问题唤醒的阶段。孩子先要有整体感受、经验进入和初步困惑。没有浪漫,知识就会干瘪。精确阶段,是儿童在概念、证据、结构、规则中逐渐澄清的阶段。没有精确,兴趣会停留在热闹。综合阶段,则是儿童把新理解重新带回生活、行动和新的问题之中,使知识获得迁移、表达和创造的可能。没有综合,理解就没有真正完成。
更重要的是,“浪漫—精确—综合”不只适用于某个年龄段,也应嵌入学段、学期、单元、课堂,甚至一次真实的课堂对话之中。真正好的教学,不是把知识点讲完,而是让理解按照儿童心智发展的节律真实发生。
从事件叙事走向理解生成
以“古希腊的民主制度”这一高中历史单元为例,如果课堂只是让学生知道梭伦改革、伯里克利时代和雅典民主政治的基本特征,学生也许能够概括制度特点,却未必真正理解民主、自由、制度、公民与共同体。这个单元的关键,不是把历史事件讲完整,而是让学生在一组问题中生成理解:雅典城邦为什么必须改革?梭伦面对的根本问题是什么?伯里克利为什么赞美雅典民主?苏格拉底为什么会被民主制度判处死刑?今天的班级自治又该如何改进……
按照“浪漫—精确—综合”的节奏进行单元设计,浪漫阶段不应从结论开始,而应从问题现场开始。讲梭伦改革时,教师不宜先给出“梭伦改革推动了雅典民主政治的发展”这一结论,而应把学生带回公元前7世纪末的雅典:土地兼并严重,大量平民因债务沦为奴隶,贵族垄断政治权力,城邦矛盾不断积累。此时追问:“如果你是当时的雅典政治人物,首先要解决什么问题?”学生才会意识到,梭伦面对的不是抽象的“民主改革”,而是城邦能否继续生长的现实危机。由此再看“解负令”“财产等级制”“公民大会”,学生就能看到制度背后的内在关联。
精确阶段,要从历史现场走向制度结构。教师可以引导学生追问:谁是公民?公民如何参与政治?抽签制、轮番而治、津贴制、公民大会、陪审法庭分别解决了什么问题……精确不等于记忆制度名称,而是帮助学生看见制度背后的关系:民主既释放公共参与,也依赖身份边界;既追求平等,也可能在多数意志中产生危险。
因此,伯里克利的演说与苏格拉底之死都应当进入这个单元。前者让学生看到,制度塑造公民的公共情感和共同体自豪感;后者则让学生看到,雅典民主并非只有光辉,也有阴影和悖论。
综合阶段,应把历史理解带回学生真实生活。学完雅典民主后,教师可以引导学生反思班级自治:我们是否把民主简单理解成“少数服从多数”?投票之前是否经过充分讨论?少数人的声音是否被认真倾听?班级规则的制定,是程序完成还是每个人都真正理解并愿意承担?这样,一节课就不再是讲完一个历史事件,而是让学生经历一次理解的生成。
从一节课到一所学校
由此可见,教育的目的不是挂在课程之外的口号,而是必须落实到单元与课堂的结构之中。教育若以理解为目的,教师就不能只问“这节课讲完了吗”,还要问“学生被问题唤醒了吗”;不能只问“学生记住了吗”,还要问“学生是否看见了关系”。
正是在这样的理解下,我所在的贞元学校持续推进全学科K12卓越课程系统建设,建立了一套从教育目的出发,贯通学段、学科、单元和课堂的系统结构。在整体设计上,贞元学校逐渐形成四层课程发生学模型:一是K12分学段三维目标模型,回答不同年龄阶段儿童在核心观念、核心能力和人格发展上应当如何生长;二是课程设置金字塔模型,回答每门学科如何遵循浪漫、精确、综合的节奏展开;三是单元整体设计模型,要求每个单元从大观念、核心问题、学习任务、评价证据和分课时路径进行统整;四是课堂对话发生学模型,强调通过挑战单、课堂对话、应用表达和表现性评价,让理解在每一节课中真实发生。
重新理解教育的目的,并不是要放弃知识、训练、成绩,而是要重新确定它们的位置。知识应当服务于理解,训练应当内化为自由,成绩应当成为发展的一种结果,而不能反过来遮蔽发展本身。教育的目的是让儿童成为他自己,而成为自己的过程就是儿童在理解中慢慢长出自己的精神结构。
(作者系河南省开封市贞元学校校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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