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星期三
发现课堂改革样本·湖南省邵东市教育科学研究所“错题驱动的反思性教学”
把错题当作教学的路标
李 丽

    “你从来没有补过课,怎么教学质量总是名列前茅?”

    30年来,这是我被同行问得最多的问题。每次我都笑着回答:“因为我‘懒’,不想补课,所以只能在课堂上想办法。”

    这个“懒办法”是我从教之初就养成的习惯——把学生的错题当作教学的路标。从教初中数学到转教小学数学,从一线教师到教研员,从个人摸索到带领团队,我沿着“错题”这条线索走了整整30年。如今回首过往,这条路早已从一个人的“笨功夫”,走成了一个团队的系统探索,走成了获得湖南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特等奖的“反思性教学”体系。

    有人说,这是“化错育人”的数学教学新范式。而在我心里,这不过是对一个朴素信念的30年坚守:错题即资源,反思即成长。

    纠错VS用错:一个人的“笨功夫”

    不管教初中还是小学,我每天批改完作业,都会把典型错题记录下来,第二天上新课前用5分钟重点讲解。每次单元检测后,我都会把共性错题提炼出来,先讲错题再讲其他。到了期末,我就把一学期的错题整理成专题练习卷。那时没有电脑和打印机,我就趴在钢板上,用铁笔一笔一画地刻写蜡纸,再推着油墨滚子,印出一张张带着油墨香的专题练习卷发给学生。

    我只有一个朴素的念头:错了就要弄明白,今天的问题不能拖到明天。

    就这样,我的教学质量一直很高。市、区教研员来听课,都说“这老师上课不错”。后来我当了教研组长,就把这个做法变成了团队行为。我带着全年级数学教师,按照内容板块整理易错题,形成专项训练卷,全校资源共享。那时候我的教学思想很朴素,就几个字:从“纠错”到“用错”。

    现在回头看,这个阶段虽然谈不上“研究”,但为我后来30年的探索埋下了一颗种子。

    经验VS课题:一群人的反思革命

    真正的转折发生在我当上教研员之后。

    身份变了,视角也变了。做教研员后,我有幸被省教育厅遴选为湖南省首届义务教育阶段名师培养对象,到北京师范大学接受为期两年的培训。这次培训要求每个人必须有自己的课题。

    我想到了作为教研员看到的两个现象。第一个现象是教师的教学反思写得肤浅,反思意识和态度堪忧。第二个现象是我组织全市教学比赛,让参赛教师把磨课过程中的真实思考写成文章交上来,结果近20位参赛选手中,只有两位交来了。连优秀代表都不愿意反思,这让我很受触动。

    众所周知,那些优秀教师无一例外,都是在不断反思中成长的。于是,我在北师大的课堂上确定了第一个省级课题:“基于课例研究提升小学数学教师教学反思能力的研究”。做这个课题的5年里,我做了几件事。

    第一件事,我创新了一个“三环五步”反思模式。我发现教师虽然有了反思意识,但不知道从哪里入手。我就带着他们完成三个阶段:发现问题、分析问题、解决问题。分析问题可以从学生课后反馈、教师自身反省、集体反思、专家点评、文献视角等途径进行。一轮解决不了,就再走一轮。

    第二件事,我改变了听课本的样式。我的听课本是自己买的空白本子,没有现成的框框。我将听课记录分为几个板块:课堂纪实、教师个人反思、集体反思、教研员点评、教师个人深度反思。每次听课都这样走完整流程。如果今天听了课、进行了集体研讨,第二天教师的深度反思就一定会交到我手上。一年下来,我有了6本厚厚的听课本。

    第三件事,我把“现场反思”纳入了全市教学比赛评分机制当中。上课占80%,上完课立即到隔壁教室现场讲反思,占20%。两项相加才是最终得分。

    5年下来,教师的反思意识和能力有了明显提升。这个课题获得了第五届湖南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三等奖。虽然只是三等奖,但对我这个第一次做课题主持人的教研员来说,已经是莫大的鼓励。

    更重要的是,我开始思考一个问题:课题做完了,接下来研究什么?

    错题即资源VS反思即成长:一套体系的诞生

    我想起了在北师大学习时,朱旭东教授讲过的一段话。他说:“你们是湖南省遴选出来的研究型名师。要成为真正的名师,在耕耘好自己的责任田之后,必须有一块自己的自留地。你得提出自己的教学主张,如果能在自己的研究领域深耕10年、20年,你在这个领域就一定有话语权。”

    他接着说:“你们想想,江浙盛产名师,如华应龙、俞正强等,一提情境教育,大家就想到李吉林。那湖南省的名师,你们说得出谁?”

    这段话对我触动很大。我反复问自己:我的自留地是什么?

    我想起了刚参加工作时那些没有理论、只有实践的日子,想起了“从纠错到用错”的朴素想法,想起了第一个课题积累下来的反思模式。我决定:继续做反思性教学,但要把“错题资源”与“反思能力”结合起来。

    于是,我的第二个省级课题“利用错题资源进行反思性教学的实践研究”立项了。这个课题有一个创新点:它不是只研究教师怎么教,而是两个维度——学生如何利用错题资源进行反思性学习,教师如何利用错题资源进行反思性教学。

    申报成功后,我成立了工作室,工作室开通了公众号,就叫“反思性教学研究”。

    工作室怎么运行?我们每个星期研究一个小主题。周日晚上,我把研究主题抛到群里,接下来一个星期,所有成员围绕这个主题读文献、上课、做实践。下个周日,每个人带着自己的思考在线上分享。很多时候,大家都是以文章的形式呈现成果。

    我们连续举办了五届反思性教学比赛,模式是“完整上一堂课+10分钟现场反思”。每次比赛至少有300名来自全市各学校的教师来听课。

    我们还做了易错题特色作业评比。学生的错题本要送来参赛,必须是一个学期真实的错题记录,不能临时抄写。教师层面的评比,要求每个单元出一张易错题卷,一个版面4—10个小题,不准超标。通过比赛,我们从全市选出每个单元最优秀的一张易错题卷发布在公众号上。

    就这样,一至六年级小学数学每个单元的易错题资源库建起来了。

    析错VS育人:看见更深远的价值

    2026年,我们团队的成果获得湖南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特等奖。从30年前一个人的笨功夫,到今天一个团队的特等奖,这条路走得并不容易。但比获奖更让我欣慰的是成果为师生带来的真实变化。

    有一个细节我至今记得。我们工作室有一位教师叫彭智强,从乡镇学校层层赛教,最后代表邵阳市到省里参赛获得一等奖。他的课,我带着团队磨了8遍。每一遍,他都要做一次深度反思,每一次反思只抓一个点深入思考。比赛结束后,他去支教一年,回来时带了一本厚厚的反思日志,相当于一本没有出版的专著。他在前言里写道:“加入这个课题组,我发现自己的习惯竟得到了很好的归宿。我学会了不断窥视自己的思想和灵魂,让自己不论在教学还是在生活上都不断完善自我。”

    教师的成长最终要落到学生的成长上。

    我们有一个学生活动叫“错题小讲师”。学生不再是被动订正错题,而是站上讲台,把自己的错题讲给同学听。你只有真正弄懂了,才能讲清楚。从“畏错”到“攻错”,学生的学习态度发生了根本转变。调查显示,83%的学生表示“能够主动分析自己的错误原因”,76%的学生表示“学会了从错误中学习”。

    还有一个数据让我印象深刻:实验班学生作业量减少40%,知识点掌握率提升了35%,错题重复率下降20%以上。这些变化的背后是我们建构的“一源·双驱·三阶五步·一机制”反思性教学体系。

    “一源”就是错题资源化。我们建立了从“收集—分类—归因—对策”的四步开发流程,建成了包含1200余例典型错题的结构化资源库。

    “双驱”就是以“学生主体—教师主导”为双轮驱动教学,构建起“错误发现—深度反思—问题化解”的闭环反思系统。

    “三阶五步”是将反思性理论转化为可操作的步骤和制度,为师生提供一个清晰、实用的反思框架和流程。教师端有“三阶九问”反思框架——课前三问(学什么,学生存在什么困惑,如何解决)、课中三问(存在什么问题或现象,原因是什么,采取的行动是什么)、课后三问(学得怎么样,还存在什么问题,如何解决)。学生端有“五步四制”反思模型——错误识别、错因分析、知识重构、实践验证、总结提升五个步骤,加上错题评析导师制、自我改错责任制、小组改错监督制、错题档案记录制。

    “一机制”是管理、优化、评价三位一体的运行保障。

    这套体系的核心是“化错育人”。“化错”不是简单纠正错误,而是把错误转化为理解、能力和品格。“育人”不只是掌握知识技能,更是培养学生的元认知能力、批判性思维、责任意识和坚韧品格。

    30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一路走来,我最大的体会是:教育研究不需要追逐热点,你要做的是找到自己的一亩三分地,然后深耕下去。

    有年轻教师问我:“李老师,你怎么坚持30年做同一件事?”30年只做一件事,不是因为我比别人更能坚持,而是因为我相信:真正的课堂改革,从来不需要去追风,只要找准一个点向下沉潜。我没有觉得在坚持。当你发现错题里藏着教学的密码,反思里藏着成长的钥匙,你就会觉得这件事有趣,而不是辛苦。

    (作者系湖南省邵东市教育科学研究所副所长、正高级教师)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