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1日 星期三
开卷有益
“北斗七星不见了”
张宇煊

    在一个平常的夜晚,一个10岁的男孩用望远镜仰望天空。忽然,他意识到眼前的不寻常——北斗七星不见了!这种现实秩序被打破的场景,让一个幼小的孩童又困惑又恐惧。这个充满悬念的小引是科幻小说《天幕巨噬》的开头:邢程的儿子邢鹤志抱着生日礼物,在陌生的星空下手足无措。

    后面的剧情讲了政治博弈、星际战争、文明存亡,这些都是大人的世界,小小人类的心情在宏大命题之下显得有些微不足道。当邢鹤志再次出现时,他已经长成了青年,正站在门口迎接来访的客人,被父亲说“学天文没出息”。再后来,他成了天文学界最有争议的学者——与他的父亲一样,在星空下斗争。

    最令我难忘的还是开头那个找不到北斗七星的孩子。他握着望远镜,不知道应该指向哪里。

    “我该看向哪里?”这种带着稚拙的担忧在孩子的心中一直隐隐存在,只不过在成长、成绩面前常常被忽略。而邢鹤志的迷茫指向了一个经典问题:儿童需要怎样的科幻?

    我们习惯给孩子的科幻是“纯净”的:外星人是友好的,宇宙是可以征服的,英雄最后总会打败坏人。正如阿西莫夫的“机器人三定律”,儿童读起来会觉得那是一个“好人不会做坏事”的世界。

    《天幕巨噬》讨论的命题显然不似想象中轻松,它在叩问:如果人类拼尽全力还是输了呢?如果我们永远无法理解敌人呢?如果“真相”本身就是一个谎言呢?这样残酷的命题应该如何在一个孩子脑中呈现?许多家长或许会选择关上门,留给孩子一个纯白的童年。

    然而,这样的“纯白”或许并不现实,我们不能把科幻指向的更深刻的问题从孩子身边拿走。

    儿童需要的科幻是简化版的成人科幻吗?我想并不是。把主角的年龄降低、将外星人画得有些可爱、让战争更轻松一点……这样轻快的小故事能够编织美丽的梦境,但难以触及孩子成长中深层的需求:孩子需要的是共鸣,是能够安放他们真实体验的科幻。

    孩子的真实体验是什么?

    是第一次发现世界不围着自己转;是突然意识到父母会老去;是抱着望远镜却发现一切都不认识了——那个瞬间的惊慌与《天幕巨噬》里全人类的惊慌是同一种东西,只是孩子还暂时无法学会用语言表述。

    有深度的儿童科幻应该是这种“惊慌”的容器,它不需要给出答案。正如邢鹤志的父亲给不了他答案,整个天文学界给不了他答案,外星文明也给不了他答案。《天幕巨噬》承认了恐惧,承认了无措,承认了“我们可能永远不知道”。也许,对于孩子的成长而言,这种承认比正确答案更重要。

    许多家长担心孩子看了“黑暗”的东西会害怕——这些出于保护的心态当然是人之常情,但儿童的承受力和理解力远远超出父母想象:风靡全球的魔幻文学小说《哈利·波特》里的哈利也是孩子,他本来住在象征常规世界的德思礼一家的家中,然后海格撞开了门告诉他:你不是孤儿,你是个巫师,有个黑魔王杀了你父母,现在他要回来找你。作者没有说“等你长大一点再告诉你”,她在第一本书就抛出了最沉重的设定。

    当代社会的复杂性让孩子远比成年人想象中更早地接触到世界的暗面——在噩梦里、在新闻中、在网络上、在最喜欢的宠物死去时。他们需要的不是被保护在真空里,而是有人能告诉他们:“世界会变,星星会乱,有些问题没有答案。可是,那些大人在努力,他们也会害怕、也会犯错,但他们没有放下望远镜。”

    这大概是《天幕巨噬》中邢鹤志这条线最珍贵的地方。他长大了,成了一个在错误道路上执着前行的人;他没有因为“学天文没出息”就放弃;他经历了学术失败、信仰崩塌,却始终没有选择逃跑。

    儿童科幻需要告诉孩子:现实的裂缝是存在的,但我们依然可以仰望;不是把宇宙简化成五颜六色的游乐园,而是让孩子在安全的距离看见星空的复杂和深邃;不是“你长大就懂了”,而是承认“大人也不懂,但我们在一起”。

    在我们漫长的生命体验中,每个人都会经历“找不到北斗七星”的夜晚,都会发现世界的秩序不是永恒的,发现自己不是故事的中心,发现自己握着一个望远镜却不知道该指向哪里……

    儿童科幻应该是那个望远镜,它不保证你一定能找到北斗七星,但它告诉你:你要继续看下去。

    (作者单位系山西省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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