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室里很静,只有笔尖在试卷上行走的沙沙声。我背着手,像个巡视庄稼地的农夫,在课桌间的甬道里慢慢走。目光扫过一张张稚嫩的脸,有人眉头紧锁,咬着笔杆发呆;有人奋笔疾书,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走到教室后排时,我突然注意到一样东西——书包。它们大多挂在课桌旁的铁钩上,鼓鼓囊囊,正面朝外,拉链上的挂件,各种卡通玩偶张牙舞爪地侵占着本就狭窄的过道。路过的人,若是心急些,免不了要蹭到腿,或者被书包带子绊个踉跄。 但张馨尹的不一样。她是反着挂的,那平整、柔软的书包背带朝向过道,所有的拉链、口袋还有那些可能硌人的棱角都温顺地贴向了桌腿内侧,带子还被收束得整整齐齐。 这孩子,我是知道的,个子长得高大,是个粗线条的姑娘,走路带风,说话大嗓门,偶尔还会因为动作幅度大而碰翻了水杯。但我没想到,在这粗枝大叶的表象下竟藏着这般如水的细腻。 所谓的教养,不就是这样吗?在没人看见的角落里,依然守着对他人的成全。 我想起了元旦那天。也是她,趁着下课人多嘈杂,像做贼似地塞给我一个朴素的纸盒。我打开来,是一颗红彤彤的苹果,洗得干干净净,还带着水汽,旁边工工整整地写了一行字:“老师,苹果已洗,可以放心吃了。” 那时,我只觉得这孩子懂事,心头一暖便过去了。如今看着这个反挂的书包,我才恍然读懂了那行字背后的分量。那不仅仅是一颗苹果,更是一颗晶莹剔透的心。 教书多年,我总以为是自己在渡学生,殊不知很多时候是学生在渡我。 张馨尹的书包像一把钥匙,打开了我重新审视这个班级的视角。她总是那么体贴地看见了世界,而作为老师的我,是否真正看见了她的需求? 我的目光,最终停留在她的身影上。一个明媚的午后,我在讲台上讲得唾沫横飞,讲到动情处,手舞足蹈。张馨尹坐在后排,背挺得笔直,脖子努力向上伸着,像一只在丛林里渴望阳光的长颈鹿。 即便如此,她的视线还是被前排的同学无情地切割了。我只能看到她那双充满求知欲的眼睛,在人缝中艰难地捕捉着黑板上的每一个字,时不时还要侧一下身,调整角度。有好几次,我看见她不得不半站起来,看一眼板书又匆匆坐下,生怕挡住了后面同学的视线,动作小心翼翼。 疑惑像涟漪般在心头荡开:张馨尹在女生中个子算高的,按理说坐在后排理所应当,也就是所谓的“约定俗成”。怎么会看不见?难道是她的凳子比别人矮? 课后,我趁着学生去操场,把张馨尹的凳子和前排学生的凳子摆在一起比对。结果令人咋舌——高度一模一样。我甚至坐上去试了试,除了桌面的磨损程度不同,物理高度分毫不差。 正当我困惑时,我又发现了阿苒。那个同样身材修长、听课极认真的女孩,坐在第三排,却仿佛被座位“吞噬”了一般,整个人显得比同桌矮了一大截。 这两个谜题像两根刺,扎在我的心头。晚上,我拨通了张馨尹母亲的电话。电话那头,母亲的声音透着一股质朴的爽朗,听我说完疑惑,她在那头“嗨”了一声,笑着解开了谜底:“老师,您不知道,这丫头随她爸,腿特别长,上半身相对较短。平时站着是个大高个,可这一坐下优势全没了,比一般孩子要矮半头。她以前回家也念叨过,说坐后排总是被挡住,但又怕给老师添麻烦,就一直忍着没说。” 那一刻,我拿着电话,听着略带歉意的解释,恍然大悟,继而便是深深的愧疚。原来,我们习以为常的“按身高排座”,竟藏着如此大的盲区。我们理所当然地把高个子安排在后排,以为这就是公平,以为这就是规则,却忽略了生命本身那千差万别的“出厂设置”。我们看见了他们站着时的“高”,却没看见他们坐下来时的“低”;我们看见了整齐划一的队列,却没看见那些被规矩挡在视线之外的渴望。 她宁愿自己伸长了脖子像只长颈鹿,宁愿忍受看不清板书的痛苦,也不愿意因为自己的“特殊”而给老师添麻烦。她用反挂的书包成全了同学的行走,用沉默的忍耐成全了老师的规则。 可是,谁来成全她呢? 那个下午,我站在空荡荡的教室里,看着那一排排静默的桌椅,心中涌起万千感慨:教育,不仅仅是传授知识,更是一场关于“看见”的修行。于是,我开始重新调整班级的座位。 这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改革”。摒弃了单一的身高标准,我拿着尺子,不是去量身高,而是去量学生坐下来后的视线高度。那天,教室里桌椅挪动的声音此起彼伏,尘土在阳光里飞扬,孩子们的脸上洋溢着新奇和期待。我把张馨尹和阿苒调到了更适合她们视线的中前排侧边位置;对于视力不佳的孩子,我像护着幼苗一样把他们安排在光线充足的地方。 调整座位的过程中,我想起体测时,那些因为胳膊长腿短而做不好体前屈的孩子,曾被同学嘲笑肢体僵硬;想起那些天生慢热的孩子,被老师误认为是反应迟钝。 曾经,我们是否也用一把冰冷、统一的尺子去衡量所有鲜活的生命?在追求所谓的“整齐划一”时,我们是否误伤了他们的自尊? 有人说:“教育就是一个不完美的人,带着另一群不完美的人走向完美的过程。”但我更想说,教育是两个灵魂的相遇,是在彼此的生命里互为镜像。在这个过程中,需要我们看见、再看见,用心、再用心。 (作者单位系山西省孝义市第六中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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