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1日,《全民阅读促进条例》(简称“条例”)正式施行,这是我国首部全民阅读领域的行政法规。条例明确要求中小学校“开设阅读课程”,将阅读课从过去的“鼓励设置”变成了“法定要求”。然而,在一线教学中,“阅读课到底该怎么上”仍是许多教师心头的困惑。
为此,本报特别邀请著名出版家、作家、中国出版协会全民阅读工作委员会主任聂震宁,围绕教师阅读困境、阅读力培养、阅读课落地方法、AI时代的阅读坚守等话题展开深度对话。
给教师“充电”,给学生“松绑”
中国教师报:全民阅读,教师应是先行者。但在现实中,许多教师反映时间被教学任务、班级管理、家校沟通填满,很难静下心来读完一本书。您怎么看当下中小学教师的阅读困境?
聂震宁:我考察过全国许多中小学,发现教师确实压力很大。过去在我们县城,老人指着中小学教师说他们是“读书人”,如今这个称呼有些变化,一些教师慢慢变成只看重分数的“教书匠”。
条例明确要求开设阅读课,意味着教师必须具备充足阅读储备,才能做好学生的引路人。如果教师常年不读经典,学生跟你聊《红楼梦》《安娜·卡列尼娜》时,你就无法深度交流,阅读指导根本无从谈起。
想要破解这个困境,一方面各级教育部门、学校要开展常态化教师阅读指导专项培训,我去过全国12个省份开展教师阅读培训,效果十分显著;另一方面要建立全学科阅读理念,阅读不是语文教师的专属工作。体育教师可以推荐体育人物传记,音美教师分享艺术家故事,数理教师科普科学家生平,所有学科教师都要承担阅读引导责任,同步提升自身阅读储备。
中国教师报:条例施行后,阅读课成了“必选项”。但在许多学校,阅读课存在“放羊式”自由阅读或做阅读理解题等现象。在您看来,青少年阅读最大的“拦路虎”是什么?
聂震宁:最大的问题是阅读任务化、功利化。强制全班统一书目、规定阅读进度、读完必须写标准化读后感,这种“读后感暴力”会磨灭孩子的阅读兴趣。
每个学生的阅读偏好截然不同,有人爱读小说,有人爱读传记,强迫孩子读不感兴趣的书只会催生孩子的逆反心理。我一直强调“阅读力决定学习力”,阅读力分为三层,层层递进,缺一不可:一是阅读兴趣。兴趣是阅读的起点,一定要尊重学生自主选书的权利,先让孩子读自己喜欢的书,唤醒其内在求知欲。二是阅读习惯,它比兴趣更持久。兴趣很容易被短视频、娱乐活动分散,但稳定的阅读习惯能伴随人的一生,真正的好习惯是一天不读书就觉得缺憾,主动规划每周、每学期阅读总量。三是阅读能力。包含三个维度:读懂对应学段文本的基础能力,读完书籍独立思辨、评价内容的能力,举一反三、读写迁移、联系现实创新的能力,这也是于永正老师教学法里重点强调的“重迁移”。
平衡三者关系,核心是给学生减负松绑。阅读课不必局限在教室,可以搬到图书馆,让学生自由挑选书籍;不用强制完成规范读后感,湖南省双峰县的经验很值得借鉴:学校统一发放读书笔记,学生自由摘抄好词、记录触动自己的片段、随手写生活感悟,不设硬性写作要求,长期坚持下来,学生的理解与写作能力自然稳步提升。
另外,我明确反对单独为阅读课增设专项考试,中考、高考、日常各科检测里,长篇题干、文本分析本质都在考查阅读能力,单独考试只会加重师生负担,再次把阅读推向应试化。
一切围着学生,看见每个孩子
中国教师报:2007年您作为第一提案人联合30位政协委员提交全民阅读提案,2017年您在最后一份政协提案中呼吁中小学开设阅读课,历经近20年。今年条例正式把阅读课纳入法定要求,您也在新书《读书的四季——致阅读指导老师的24封信》中写下“看到‘阅读课’三个字在《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中出现,我有一种‘一声阅读课,双泪落君前’的感觉”,这份感慨背后有怎样的故事?
聂震宁:这两句诗化用了古人的“一声何满子,双泪落君前”,其中藏着我20年奔走的全部坚守。在推广青少年阅读的路上,我经常受到家长、校长的质疑。一次在地市图书馆交流,一位中年男子说孩子每天做作业到10点半,根本没有时间读书。也有校长向我质疑——“一周就那么多时间,哪有一节课来安排阅读?”
但北京一所获评书香校园的中学给出了很好的答案:学校10余年坚持每周三开设一节全校静默阅读课,海量阅读常态化,每年有200多篇学生作文登上省市报刊。时间对所有人而言都是均等的,有没有阅读时间,核心在于学校、家长是否真正重视阅读。
曾经有区域对3000多名六年级学生进行测评,语文、数学排名前十的学生全部出自同一位小学教师的班级。这位教师6年坚持做两件事:带学生课外阅读、写日记,极少布置书面语文作业,核心就是“多读多写”。阅读是所有学科的筑基工程,看似慢功夫,实则能从底层提升理解、逻辑、文字表达能力。
中国教师报:《读书的四季——致阅读指导老师的24封信》选用书信体写给虚构的“林溪老师”,为什么选择这种慢对话的形式?“林溪”这个名字又有什么深意?
聂震宁:我早年就偏爱书信体创作,此前出版过《致青年编辑的十二封信》。书信如同面对面交谈,温和平等。目前国内中小学阅读教育还处在发展初期,贸然写作难免脱离一线实际,书信以探讨、交流的口吻分享实操经验,更适合当下的阅读教学现状。
同时书信也是极佳的读写训练范本,学生写作文总拘泥于刻板的开头结尾,而书信可以直抒胸臆,自由抒发真情,教师也可以借鉴书信体引导学生写作。
书中的收信人“林溪”是我虚构的岭南青年阅读教师,名字取自朱熹“问渠那得清如许,为有源头活水来”。林中小溪潺潺长流,代表源源不断的阅读活水。“林溪”热爱阅读、踏实耐心,独自承担全校阅读课程设计,代表全国千千万万平凡的阅读指导教师。
这些年走访乡村学校,我见过太多这样的教师:耐心陪伴内向孩子共读,利用课余时间引导学生表达。有一位中心小学校长每周都到教学点讲阅读课。他发现有个男孩从不说话。一天校长骑着自行车去家访,那个男孩跑出来说要讲故事——他爸爸给他买了一辆自行车,村里小孩跟着学骑车,摔得很狼狈。校长听完眼眶都湿了,问男孩为什么不在班上讲,孩子说“不敢,在家想跟爷爷讲,爷爷不爱听,只好跟鸡鸭讲”。
阅读课不是要学生把书读得滚瓜烂熟,而是要让学生有表达的欲望和勇气。教师要像这位校长一样,耐心陪伴,不断唤醒。这也是我心中的理想阅读教师模样:一切围着学生,看见每个孩子,温柔唤醒阅读热爱,同时坚持自我成长。
中国教师报:这本书大多数内容都聚焦阅读课堂实操,您认为哪几种方法最适合一线教师落地使用?
聂震宁:第六封信重点讲到养成阅读习惯是最要紧的事。兴趣容易流失,但稳定的阅读习惯能持续提升阅读素养,只要坚持每日阅读,阅读能力自然稳步进阶。
第八封信提出兼顾速读与精读。传统教育只推崇慢读精读,适配信息匮乏的年代。如今文本、书籍汗牛充栋,必须教会学生快速筛选读物,区分泛读、精读内容,适配考试长篇材料阅读需求;先用速读快速筛选书籍,遇到厚重、优质的作品再深度精读,既能提升做题读题速度,也能留出阅读空间。
第九封信厘清了选书的权责。教育部门、学校有责任推荐三类主题读物:红色经典、科普书籍、中华优秀传统文化典籍,筑牢学生精神根基;学生拥有最终选书权,教师要做好把关,杜绝血腥低俗的读物,合规范围内充分尊重学生阅读喜好,开放图书馆自主借阅,拓宽阅读选择。
忙时读屏,闲时读书
中国教师报:在数字化时代,您怎么看“读屏”与“读书”的关系?
聂震宁:我要为碎片化阅读辩解一下——碎片化阅读古已有之,《论语》《世说新语》都是碎片化的。但人类已进入完整的体系性阅读时代,整体思维能力得到较高提升。青少年学生要有完整的阅读、完整的思考、完整的成长,就要尽可能读完整的书。整本书阅读有助于逻辑思维能力的提升,哪怕是一般的生活小说,也能让人理解来龙去脉,领悟人生哲理。
对于全社会来说,可以“忙时读屏,闲时读书”。忙的时候看手机无可厚非,但闲下来,双休日、小长假应制订计划读一两本书。对于青少年学生,在成长阶段还是要读完整的书。我们要拥抱数字时代的成果,同时享受传统阅读的魅力。
中国教师报:AI时代,有教师担心阅读教学的“饭碗”会被颠覆。您说过“青少年阅读成也AI,败也AI”,教师该如何坚守阅读课的初心?
聂震宁:AI确实很了不起,能快速总结一本书的重要章节和名言名句。但如果我们因此就不读了,阅读过程中的个人体会、情感体验、情节推断和思考就都放弃了。AI尚未发展到能替代人类个人体验与发现的地步。
我曾参加一个青少年阅读写作活动,让两个小孩写春天,AI在15秒内生成了中规中矩的描述;而一个一年级孩子写了采春茶的亲身经历,还写到一只小蚂蚱跳上来;另一个三年级孩子写长城像一条巨龙扎进水里,“这条长龙是要喝水吗”?这些个人化的体验是AI无法复制的。高考作文AI也只能得中等分数,满分作文一定是带有个人化元素的。
教师可以用AI备课,解决一些知识查询问题。但与学生交流时,自己的阅读体验不能由AI代替。要引起学生共情,教师自己应该有阅读体验。我上小学六年级时,班主任喜欢朗诵诗歌,还跟我们讲他读的小说如何精彩,让我们觉得扣人心弦,课外活动都不愿意去而要听他接着讲。教师对阅读的热爱和分享是AI永远无法替代的。
中国教师报:最后,对于依然坚守阅读教学的一线教师,您最想说什么?
聂震宁:教师先要爱上阅读。阅读能帮我们解惑,让我们有更美好的工作与人生。“知之者不如好之者,好之者不如乐之者”,要乐在其中。多读两本好书,教师也会很开心的,一定要相信这一点。
教育是生命影响生命的事业,而阅读课或许是离生命最近的那间教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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聂震宁,著名出版家、作家,曾任中国出版集团公司总裁,韬奋基金会理事长,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兼总编辑,现为中国出版协会全民阅读工作委员会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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