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
且读且思
为“隐匿的非少数”点亮一盏灯
王玉玲

    对于那些智力正常、眼神清澈,却无论如何努力也无法跨越阅读、书写那道小小门槛的孩子,教育该怎么办?

    他们没有残疾证,不适合进特殊学校;坐在普教课堂里,却像一个个“透明人”。他们或被称作“学困生”,或被误解为“态度不端正”,甚至被父母指责。他们是智力正常但学业显著落后的中枢神经发育障碍学生——阅读障碍(发生率5%—17%),常合并书写障碍(9.7%)、注意缺陷多动障碍(6.4%)。几乎每个普通班都有,却常常不被看见。

    今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施行,但阅读障碍儿童因中枢神经发育差异在学习起步阶段便处于弱势。这类问题早发现早干预效果最优,但却因症状隐蔽导致大量孩子错过干预黄金期。相比显性残疾,这群“隐匿的非少数”更容易被漠视、误解,在日复一日的挫败中耗尽自信。

    正因如此,我们历时10年深耕,在相关教育空白领域蹚出一条可行的育人路径。

    在“无人区”蹚出一条路

    2015年,北京市西城区在全国率先将阅读障碍等特殊需要学生纳入特教服务对象,并安排我担任专职教研员。那时我连“阅读障碍”都没听过。第一次遇到一个一年级男孩,读课文磕磕绊绊、大口喘气,写字极慢,我和学校老师都以为他“不太聪明”。但我们的学术顾问、北京联合大学副教授张旭通过观察、访谈、错误类型分析证实:孩子智力优秀,困难仅在于字词识别。

    最初,我们按常规“哪儿弱补哪儿”上课,结果令人很挫败。专家自然地介入,与孩子玩角色扮演、读绘本、讨论情节,用他擅长的想象力和理解力引导阅读。孩子竟主动朗读起来,离开时一扫阴霾。这奠定了我们与学术式“鉴定评估+单项训练”不同的基调:评估用平常方式发现不平常,支持则是因材施教、扬长赋能。

    当时国内阅读障碍面临缺认知、缺研究、缺实操、缺资源、缺统筹的五大困境。缺认知就科普,缺研究就积累一手数据,缺实操就自己下水,缺资源就一个一个专家去请。对我们而言,阅读障碍不是书本概念,而是有血有肉的人。孩子不能等,我们想成为像哈利·波特一样的“魔法”教师——教给孩子改变困境的魔法。白天无暇,我便深夜伏案研读文献、攻读博士学位,以突破困境。

    每周我给学生上“个训课”时,发现他们是最可靠的“老师”。一次学生说:“我也不知道自己认不认识,总要缓一缓才能反应过来。”这句话真切道出了阅读障碍的本质——他们并非无法阅读,只是需要更长时间。渐渐地,我们完整地“看见”了学生,唤醒了其自身力量。干预成效远超预期,个案学业成绩从不及格稳步提升至良好、优秀,学生性格也焕然一新。

    三级联动、双向赋能

    基数庞大的阅读障碍群体让我们焦急、超负荷,前辈提醒我“真正尽力,不是掏空自己拼命硬扛,而是整合各方资源主动想办法”。从此,我们的方向从单个孩子的干预转向系统化支持体系建设。我们把重点转向教师培训,把教研组拆分扩容、增加教研次数,采用必修加选修的方式增强针对性。我担任巡回指导教师,入校前让学校教师梳理学情后再对接专家共同研讨。以点带面培养骨干种子教师,层层延伸搭建树状支持网络,以期一步步、一层层“复制”专家型教师。

    为了让教师真正共情,我设计了体验式教研环节:认读陌生文字、读汉字的颜色、在头顶上写字……当教师亲身体验到字符模糊、肢体不受控的挫败时,全场安静——那一刻,他们真正读懂了孩子。

    在国际上被证明有效的“干预—反应”模式需要多领域资源,在我国现有的教育条件下,暂时还难以简单复制。但一线普通教师证明了他们的力量:一个确诊阅读障碍的孩子辗转多位专家结论不一,语文教师、资源教师、融合教师自发联动制订方案,一年后孩子状态大幅度好转。于是我们把教师放在支持体系的核心位置,逐步构建起“个体—学校—区域”三级联动、“学生—教师”双向赋能的立体化支持体系。区域融合教育教研组是关键智库,补齐了我国教师培训中特殊需要教育的短板。

    从“西城经验”到模式样本

    10年间,我们从两所学校十几人的教研组发展到数十所学校百余人的团队,从支持一两个孩子到覆盖数百个个案,从北京西城走向全国。这套模式的可推广性在于:它不需要等待资源完备,它需要的是被激活的人——用好我国独有的教研制度优势,整合资源,建构师生成长共同体。

    不只是“研究”孩子,还要跟孩子“在一起”。我每周用两个半天给学生上“个训课”。每当迷茫时,只要和孩子在一起,马上就有新思路。答案就在孩子身上,所有策略都是从实践里长出来的。

    不只是“补短”,更是“扬长”。我们完整地看到学生:不只有缺陷,更有被长期忽略的优势。教育公平不是均等化的恩赐,而是创造无障碍的环境。

    不是等待资源完备,而是在行动中整合。没有足够的外援,就用教研制度——把教师作为支持体系的核心。不把外部资源匮乏当借口,而是激活每一个教师、家长乃至孩子自身。

    不是只见树木,而是放眼森林。为阅读障碍学生提供的支持可让全体学生受益。一堂课上,我曾同时为8名学情差异极大的学生授课——有阅读障碍、多动症、普通学生、超常学生,结果每个孩子都收获满满。以差异化个体带动全体,这才是教育公平的真义。

    接下来,我们计划建立数字平台、完善资源库。西城区作为国家特殊教育改革实验区,将读写障碍列为重点研究之一,尤其是“考试合理便利”。一名学生在获得便利后,成绩从三四十分提高到八九十分,家长也从每晚陪熬夜转变为看到孩子的希望。

    从暗夜到灯火,这条路我们还在走。我们愿意做寻光者——光不是最终的答案,而是方向、是照见、是温暖。更重要的是,我们正在把光传下去:让更多教师成为寻光者,让更多孩子被看见。

    (作者单位系北京市西城区教育学院)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