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
一纸绘本,安放离别之殇
邓宝兰

    作为小学心理健康教师,我见过许多学生的眼泪。但小A来找我的那天,她的眼泪不太一样——不是委屈、不平的,而是一种沉甸甸、几乎要把整个人压垮的悲伤。

    小A进门时头埋得很低,头发挡着脸,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我倒了杯温水给她,没说话,就在旁边坐着。她沉默了很久才开口:“老师,我想死。”我心里一紧,但表情没有慌张,只是轻轻地“嗯”了一声问道:“发生了什么呢?”

    她断断续续地告诉我:奶奶去年走了,癌症,非常痛苦。她是奶奶带大的,从小跟着奶奶睡,奶奶给她做饭、梳头、送她上学。奶奶走了以后,她觉得心里空了一大块,一直没缓过来。最近家里那条陪她长大的狗也老了,站都站不起来了,每天就趴在那里喘气,看着特别难受。她好害怕,害怕哪天回家它也不在了。家里有个亲人正在做脑部手术,父母天天跑医院,已经很久没管过她了。她心里生气,又告诉自己要懂事,可是她真的很痛苦,经常一个人默默流泪。

    我没接话,把纸巾盒往她那边推了推,等她哭够了才开口。我说:难过、委屈、不舍、遗憾,这些感觉都是正常的,不用忍着,也不用觉得自己不懂事。她听着没说话,但抽鼻子的声音慢慢小了。

    过了一会儿,小A又跟我说了一件事:堂姐与她一样是奶奶带大的,两个人以前经常在奶奶家吃饭、写作业。可是奶奶走了以后,堂姐每天还是该说说该笑笑。她特别想不通,甚至有点生堂姐的气,觉得堂姐非常冷血;但她也有点接受不了自己——这么久了还那么痛苦,走不出来。

    我没有否定她的感受,而是一点点帮她梳理。我温柔地告诉她,悲伤从来没有标准答案,每个人表达难过的方式、消化情绪的速度可能不太一样。有的孩子难过会直接哭出来、说出来;有的孩子会把情绪藏在心底,表面看似平静,心里却一直在默默消化伤痛。堂姐看似开心,不代表她不思念奶奶,或许只是她的悲伤更加内敛,表达方式和节奏不太一样。

    借着这件事,我慢慢引导小A学会接纳自己、包容他人。我告诉她,正因为我们真心爱过、投入过许多情感,失去的时候才会那么痛苦。奶奶的疼爱、小狗的陪伴都是她生命里最温暖的回忆,离别才会那么痛苦。“我们不必急着走出悲伤,允许自己难过,给自己时间慢慢愈合,学着与悲伤共处,这也是一种成长。”听完我的话小A沉默了许久,紧绷的肩膀慢慢放松,积压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有了安放的角落。

    第二次辅导,我特意带来《爷爷变成了幽灵》和《獾的礼物》两本生命教育绘本,它们都是讲离别和思念的,字不多、画很暖。我们一起翻看,翻到獾的朋友回忆起跟獾在一起的点点滴滴时,小A突然开始说话了。她说夏天晚上睡觉时,奶奶经常给她扇扇子,边扇边哼老歌;考试没考好,奶奶从不说她,只说下次努力就行。说着说着她哭了,但哭的时候嘴角是往上弯的,她说:“老师,原来我记得这么多事情。”

    我把对面一张空椅子挪了挪,对她说:“有什么没来得及跟奶奶说的话,就对着这把椅子讲吧,就当奶奶坐在那里。”她愣了一会儿,开始对着椅子说话,从最开始的小声嘟囔到后面越说越流利。她说:“奶奶您放心,我会好好学习,您教我的善良和踏实我都记着;我会好好吃饭、好好睡觉,不让您牵挂。”她最后一句话是笑着说的,说完后长长呼了口气,像背了很久很重的东西终于卸了下来。

    我们又聊到那条老狗。她说怕它走,每天晚上都要起来看好几回。我说老狗现在还在,你想为它做点什么呢?她想了想,说想每天跟它说说话,给它拍照片,把自己的衣服放在它旁边,停了一下又说:“这样它走的时候也能闻到我的味道,知道我在陪着它。”说这些的时候,她眼里有光,不再消沉,“獾给朋友留了许多礼物,奶奶也留给我许多礼物,现在我也想给狗狗留一些礼物。”

    那一刻,我知道小A已经从被悲伤淹没走向了与悲伤共处。

    那天下午,我给小A的妈妈打了电话。她的妈妈声音很哑,说家里太乱了,夫妻两个人连轴转,根本顾不上孩子,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我听完先安抚了她,然后告诉她不需要做完美的父母,只需要让孩子感觉到“你们在”就好。

    第三次见小A,她是笑着进来的。她说父母现在再忙也会赶在她睡前回家,有时候陪她聊天,有时候给她带零食。妈妈买了那两本书,晚上陪她一起看,两个人也分享了许多“彼此才懂”的话。她说:“我还是会想奶奶,还是会难过,但我不会再觉得那是糟糕的事了。它就在那里,我可以带着它往前走。”

    小A走出咨询室的时候,步子比以前轻快多了。

    在心理健康教育这条路上,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孩子需要的往往不是复杂的心理技术,他们最渴望的只是一处可以安心倾诉的角落,一份无条件被接纳的温情,或者一本直击内心的绘本。就像这一次,在孩子深陷离别之痛时,我只是把合适的绘本递到她手中,轻声告诉她:

    “你的悲伤值得被看见,你也永远值得被珍惜。”

    (作者单位系四川省成都高新区芳草南区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