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7月08日 星期三
他有自己的语言
张善兵

    他坐在教室里,像一棵种错了土壤的植物。

    这是我带他的第四年。一年级那个秋天,他每天站在校门口不进去。我远远看着,猜不透那扇门对他来说意味着什么——是气味,是声音,还是光线?他母亲蹲下来跟他说了很久,他有时接话,有时不接话,但最终还是进了学校。那时候我想:也许他只是慢一点。

    他叫小宇,从入学起就与别的孩子不一样:坐不住,听不懂简单指令,会在大家安静时突然发出声音。那时我安慰自己:教育是慢的艺术,再等等。4年过去了,等来的是一份诊断报告——认知发展水平与同龄人存在巨大差距,属于比较明显的神经发育障碍。我把报告折起来,放进抽屉,很久没有说话。

    此后,我开始认真观察小宇,不是为了管住他,而是想弄明白他到底在说什么。

    我记录了小宇每次“出状况”前的情况:全班齐读时他容易烦躁;教室里突然出现噪音,他会先捂住耳朵,再大声喊叫;不会做课堂练习,他就拍打书本……这些行为在我们眼里是“捣乱”,在他那里也许只是在说:我很难受,我不知道怎么办。

    印象最深的是那天朗读课,窗户原本开着透气,有人嫌吵关上了。几乎在同一瞬间,小宇猛地拍着桌子跳了起来,嗓子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怪叫。全班安静下来看着他,他只是死死盯着那扇窗。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不是他故意捣乱,是那种突然的闭塞让他喘不过气。

    还有一次运动会,体育老师提醒小宇不要进入垒球活动区,他对着裁判做了个鬼脸。旁边有人皱眉:“这孩子怎么一点规矩都不懂?”我想,他大概不明白“裁判”是什么意思,那个鬼脸可能只是他无意中模仿的动作,其实没有任何敌意——他有自己的语言,只是我们不懂。

    我和心理老师设计了一个“冷静角”:在教室角落放了一张小桌子,桌上是一个沙漏和几张图片提示卡。我告诉小宇:当你觉得难受,不用举手、不用说话,直接走过去坐一会儿,等沙子流完再回来。起初他几乎每节课都去,有时沙漏还没流完他就已经在那张小桌子上睡着了。后来,偶尔有一节课,他一直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没有离开。我没有当着全班表扬他,只是他经过时对他竖了个大拇指。

    那一天,我在心里记住了那粒沙漏里流完的沙。

    上周,我一个人在教室整理作业,突然发现小宇走了进来,正蹲在墙角用手指在地板上画圈。

    我走过去,也蹲下来,问他:“小宇,你在画什么呀?”

    他没有看我,含糊地说了一个词。我没听清,又问了一遍。他突然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没有对抗、没有愤怒,只有说不出来的空洞——像一口深井,安静却没有底。那一瞬间,我想起了一年级那个秋天他站在校门口的样子:即使后来身体已经坐在教室里,可似乎总有一部分始终在门外徘徊。4年过去了,他每天走进来,又好像从没真正走进来。突然又想到:他每天坐在教室里,听不懂、跟不上,被提醒、被注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也不知道那些目光落在身上时意味着什么。

    我不知道那个“冷静角”最终能带来什么,不知道那个“每天坐满10分钟”的小目标能让他走多远。也许多年以后,他早就忘了那间教室,忘了那个沙漏,也忘了我。但我蹲在他旁边的地板上时,还是悄悄做了一个决定:不能让小宇在班上感觉到自己被嫌弃。

    窗外的阳光把小宇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不知道我在看着他,还在地板上专注地画着圈……

    那圈画的是什么意思,我终究没有看懂。

    (作者单位系重庆市开州区汉丰第一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