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19日 星期三
教育观察
深夜里屏幕上的那束光
秦义海

    夜里11点半,宿舍楼熄灯了。走到三楼拐角,我看见一间寝室门缝底下透着光——不是正常的灯光,而是一闪一闪的那种。推开门,一个男生慌慌张张地把手机往被子里塞,但短视频的背景音还在唱:“我们一起学猫叫,一起……”

    那声音在安静的走廊里显得特别滑稽,又特别刺耳。

    按惯例,没收手机,通报批评,通知家长。但我没这么做。我在他床边坐下,问了一句:“睡不着?”他沉默了几秒,低声说:“不刷睡不着,脑子里空空的。”“刷完就能睡着?”他摇了摇头:“刷完更空,但不刷又难受。”

    回办公室的路上,我一直在想他说的“空”。我们天天盯着他们的分数、纪律、卫生,有没有问过他们心里装的是什么?

    第二天,我又找那个男生聊了一次。他成绩中等,不惹事也不出众,是那种容易被忽略的孩子。聊深了,他突然冒出一句话让我愣在那儿:“秦校长,你说我们每天起早贪黑刷题,到底为什么?考个好大学,找个好工作,然后呢?活着就是为了这个吗?”

    一个十七八岁的孩子,在思考“活着为了什么”。他不是个例。

    后来我读到一位教授的分析,说现在很多孩子的问题已经不是“压力太大”,而是“心里没着落”——物质上基本不缺,精神上却不知道要什么,类似“存在性虚无”。这个词戳中了我。当意义感消失,人就容易躲进手机里,用15秒一个的短视频填那些“空”。填的时候不觉得,填完更空。

    那天晚上我在想:深夜收缴手机,能管住一晚,但管住之后呢?学生放下手机,面对的依然是那个“空”。我们真正要管的不是那块屏幕,而是屏幕后面那颗无处安放的心。

    学校德育处开了好几次会,争论挺激烈。有教师说:“不没收手机,他们更无法无天。”也有教师说:“没收了10年,有效果吗?他们换个手机继续刷。”争到最后,大家达成一个共识:不搞运动式的“禁手机”,而是做一件事——让学生重新感受真实。

    我们举行了一个活动,叫“寻找真实的24小时”——请学生记录一天不使用短视频的时间分配,然后写几句话。

    有个女生写的让我意外。她说,那天她发现自己居然有3个多小时是“空”的,以前这些时间都会被短视频填满。空出来之后,她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日落。“原来太阳落下去时,天不是马上变黑,而是会先变成紫色。”

    我忽然觉得,那个“空”也许不是坏事——空出来,才能装进真的东西。

    我们还组织了“夜读沙龙”。有教师跟我说:“秦校长,你这也太理想化了,学生宁可躲在寝室刷手机,谁愿意来读书?”果然,第一周只来了5个人。

    我们没放弃。后来才发现,不是他们不爱读书,而是不知道读什么。我们换了个办法:让学生自己推荐、互相推荐。高二一名男生推荐了《活着》,说“这本书让我哭了一晚上”。结果,那周来了20多人。

    那天晚上讨论的时候,一个平时话很少的学生突然说:“福贵那么苦还活着,我有什么理由觉得没意思?”全场安静了几秒,没人接话,但好几个人点了点头。

    我慢慢明白一件事:真实的世界就在那儿,但学生需要一扇门走进去。我们要做的是把门打开,而不是推着他们往里走。

    几个月后,那个凌晨玩手机被我撞见的男生来找我。他说现在睡得着了,因为睡前会看一会儿纸质书。“不是手机不好玩了。”他说,“是发现真的东西更有意思。”

    他给我看他写的日记,里面有一句话:“以前以为世界在手机里,现在才知道,世界就在身边,只是我以前没看见。”

    我把这句话记在了工作本上。

    回想那天深夜的巡查,如果我只是按流程处理,收了他的手机,记了他的过,那么一切或许都不会改变——他会换部手机继续刷,我会继续抓,师生之间就像猫捉老鼠,永远在对抗,永远在原地打转。幸好我多问了一句“为什么睡不着”,幸好他愿意说出那句“脑子里空空的”。

    教育是什么?是唤醒。唤醒什么?唤醒一个人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力,对生命意义的追问力。

    手机可以没收,但灵魂无法强制填充。学生放下手机之后,我们有没有准备好一个足够丰饶的真实世界迎接他们?图书馆有没有让他们愿意走进去的光?运动场有没有让他们愿意奔跑的呐喊?同学之间有没有让他们愿意倾诉的信任?教师有没有让他们愿意靠近的温度?

    这比收缴100部手机困难,也比收缴100部手机重要。

    当学生愿意为一朵晚霞停下脚步,为一首诗失眠一夜,为朋友的真实烦恼放下手机——手机就只是工具,不再是世界。

    那天深夜的光照在那个男生脸上,也照在我心里,如今我仍记得他说“空”时的眼神……

    (作者系广西博白县第五高级中学副校长)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