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我的水杯里总是放几朵金银花,或者一小撮蒲公英,开水冲进去后,茶水立即变成浅黄色,一股山野草木的气息便钻进鼻孔。捧起杯子总会想起小时候老家的夏天,还有老家各式各样的“土茶”。 小时候乡下过盛夏,没有冰镇饮料,解暑全靠山野里长出来的东西。田埂、沟边都爬满了金银花藤,叶子长得很密,夏天白花黄花挤在一起热闹地开放着,在老远就可以闻到淡淡的甜香;夏枯草的穗子像一串小灯笼,青绿色里带有一点紫褐,在风中轻轻摇晃,这些都是清热祛火的好物。 母亲把它们采回来,将金银花摊在簸箕上,再放到院子里的石板上晾晒,等花干透蜷曲便收进罐子里;然后把夏枯草挂在屋檐下,熬茶时随手扯下几株,扔进锅里煮一下就好。 晌午,大人下地回来,孩子在外疯跑得满身大汗。母亲早已把熬好的金银花或夏枯草茶倒进陶瓷盆里,旁边放着一口粗瓷大碗,舀起半碗茶“咕咚咕咚”咽下,一身暑气顿时消去大半。简简单单一碗草药茶,便是乡村夏日最清爽的慰藉。 除了这些,田野里的车前草、鱼腥草、牛筋草、绞股蓝等,随手扯一把也是上好的野茶。陪伴农人下地劳作的还有竹叶茶:河边成片的竹子长得郁郁葱葱,剪下的鲜嫩竹叶尖便是天然茶料。 农忙时节,天刚蒙蒙亮,母亲就已经在灶间生火烧水。等大铁锅里的水沸腾冒泡,她抓一把新鲜竹叶丢进锅里,一锅清水顷刻间变成鲜亮的翠绿色,竹叶独有的清香气在小院里慢慢散开。有时母亲还会再扔几片薄荷叶,煮出的茶水更加清爽可口。茶水煮好后,母亲把它舀进黑沉沉的旧铝壶,再把搪瓷茶缸挂在壶嘴上,父亲便拎着这壶茶水下地干活去了。 三伏天日头毒辣,在地里锄半晌嗓子便干得直冒烟。歇晌时坐到地头的树荫下,倒满一茶缸竹叶茶大口灌下去,一股甘凉顺着喉咙滑进肠胃,满身燥热一扫而空。一壶普通的竹叶茶陪着父辈熬过一个个酷热的夏季,有路人经过时,父亲便高声招呼:“老乡,天热,过来歇歇脚,喝口水再走。”路人也不客套,走过来歇脚喝茶,与父亲聊着庄稼、天时。淡淡的茶香漫在空气中,连毒辣的太阳光好像也柔和了几分。 老家的茶,有田间消暑的清爽,也有招待客人的温热。平日里自家解渴,都是随手得来的草木清茶,简单随意。若是来了客人,就要端上一碗鸡蛋茶,这是乡间很看重的待客礼数。亲戚邻里上门,母亲说一句“先坐着”,转身就走进灶间生火。一袋烟的工夫,铁锅里的水“咕嘟咕嘟”滚起来,母亲打进去三五个鸡蛋。蛋液慢慢定型,变成扁圆的荷包蛋,母亲把茶盛进粗瓷大碗,舀一勺白糖,一碗热气腾腾的鸡蛋茶就端到客人跟前了。客人嘴上连连谦让,还是趁热吃下,一路奔波的疲惫也跟着消去大半。一碗鸡蛋茶,装的是乡下人实实在在的一片热心。 后来离开故土,才知道还有那么多的茶,红茶、绿茶、白茶都品尝过,只觉得这些茶虽然包装好看、滋味丰富,却总是品不出旧日那种乡间的味道。如今,我依旧没有学会饮茶、品茶,平时喝水的杯子里,依旧经常泡着山野常见之物,老习惯一直没有变。 一年年过去,老家烧水的大铁锅、下地带的旧铝壶早就搁在屋角闲置,田埂上提着大壶茶水劳作的身影也成了永远的回忆。但那一缕缕草木茶香始终萦绕心头,那清苦可以消夏,那甘甜足以暖心。一碗碗老家的多味茶,便是刻在心底、难以忘怀的故乡烟火。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鲁山县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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