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省平阳县宋桥中学坐落在万全镇章桥村古老私塾旧址上，古雅的马头墙、葳蕤的古榕树、云影悠悠的泮池仿若仍记着旧时的琅琅书声。而今，这所学校的学生有四分之三是外来务工人员子女，其余学生中还有不少是留守儿童。他们入校时语文基础普遍薄弱，有的作文只能写三四行。究其原因，他们欠缺的不只是读写能力，更缺少丰富的内心体验。他们需要稳定的情感陪伴、对生活细腻的感受能力以及对美的感知与表达能力。更准确地说，他们需要心灵的滋养。

    近年来，宋桥中学开发吟诵课程，以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为美育工具，引导学生在优美的旋律中感受古诗文之美，以美启智、以美润心，滋养学生的心灵。

    吟诵是打开心灵的钥匙

    吟诵在中国教育系统中实际承担了“乐”的作用，即美育的作用。历代中国读书人正是在这样优美的旋律中，受到了古圣先贤潜移默化的熏陶。在宋桥中学的教师看来，吟诵的育人价值是破解外来务工人员子女教育难题的一把钥匙。

    校长陈贤钦经常看到不少学生独自坐在榕树下发呆，也常在他们的作文里读到思念与不安。“学校虽然安排了常规语文课程，但孩子的精神世界仍显苍白。”谈到选择吟诵教学的初衷，陈贤钦这样解释。语文教师周竹青参加金华教育学院的吟诵课程培训后感慨：“这是我寻找了40多年的声音。”在周竹青看来，吟诵本身就是一种美育——在平长仄短、平低仄高的旋律里，古圣先贤的精神与情感，如春雨般滋养着学生的心灵。

    基于这一认识，2019年起，宋桥中学开始派语文教师外出学习吟诵教学。教师倪秀华尝试每天语文课前5分钟带领学生吟诵古诗文。学生跟着吟诵音频，在平长仄短、平低仄高、入短韵长的节奏中感受文气的流动，体会中华文脉之美。这种“乐”的浸润让古诗文的韵律渐渐成为学生生活的一部分。

    渐渐地，学校发生了变化。教室里、操场上、榕树下、马头墙前、泮池边、栖月湖畔、画舫上，处处都是吟诵的课堂。每月一次户外阅读、每学年一次大型吟诵展演，从校内到校外，处处留下了学生的吟诵声。那些原本胆怯的学生，在长期的诗教熏陶下变得自信。有学生说，相比朗读、默读，吟诵能更好地理解诗的内涵，更能进入诗的意境，体会诗人的心绪和精气神。

    吟诵能唤醒情感。吟诵《乡愁》时，许多学生想起远方的父母和亲人，泪眼婆娑。那一刻，吟诵声击中了学生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仿写诗歌便水到渠成。学生李作鹏在《思念》一文中写道：“小时候，思念是一张甜甜的笑脸。看着你，看着你的笑靥。长大后，思念是那辆尘封的单车。想着你，想着你的身影。后来啊，思念是一张白白的信笺。忆着你，忆着你的模样。现在啊，思念是那榕梢上的明月。印着你，印着你的名字。”对于情感缺失的外来务工人员子女而言，感受诗歌、享受师生一起吟诵的时光，能弥补家庭教育和情感陪伴缺失的一角——虽然作用有限，但弥足珍贵。

    当诗歌与舞蹈在三角梅下相遇

    如果说课前吟诵是美育的日常浸润，那么“诗乐舞”课程则是美育的深化与拓展。宋桥中学将吟诵艺术、汉字字源与汉诗舞深度融合，构建了一套完整的课程体系。其核心理念是：以“诗”为基础，以“汉语言”为根本，以“舞”为动态呈现，通过“汉字形、音、义”的演变与艺术呈现，表达诗词的内容、作者的情感与意境。在这里，“乐”不再只是背景，而是连接诗与舞的灵魂。

    跨学科融合让美育丰富而具体。在温州市德育研究主题研讨活动“优秀在地文化资源展示与运用”成果展示中，教师游海清吟诵王昌龄的《出塞》，另一位教师起舞，学生看得如痴如醉。“诗舞的动作源于汉字字形。” 游海清详解舞蹈的含义，并再次分解演示舞蹈动作，请学生寻找舞蹈动作对应的汉字。学生在准确分辨字形的同时对字义有了更深入的理解。这不是单纯的表演，而是课程不可或缺的部分。语文教师教吟诵，音乐教师教旋律，舞蹈教师编排动作，连科学教师也参与进来——他们在校园内种植了几十个品种的三角梅，让学生身着汉服在花丛中吟诵起舞。

    课程还融入了中华传统礼仪和佾舞教学。2025年孔子诞辰日，教师倪秀华带领学生参加平阳县公祭孔子大典，在大成殿前朗声吟诵《论语》。围绕中秋节和元宵节等传统节日，学校社团排演了《鹿鸣》《生查子·元夕》《寻隐者不遇》《峨眉山月歌》等几十个吟诵节目，在各级各类活动中展示。学校定期组织的“冬至雅集”“花朝节雅集”“榕园雅集”等活动业已成为学生难忘的美好回忆。学生陈紫轩在《这里有诗和远方》中写道：“仲秋者，汉服既成。长者六人，少年十九，泛舟栖月湖，唱在水一方，吟蒹葭。画舫绕渚，一湖童话，可缓缓归矣。”

    一枚香樟木团徽留住记忆

    在课程评价环节，宋桥中学力图让学生的创作得到充分尊重。这本身也是美育的重要一环——当学生的努力被看见、被尊重，他们便学会了珍视美，进而乐于创造美。

    学校成立了“踏歌声吟咏团”，鼓励学生亲手制作社团的视觉标识。游海清带着学生就地取材，用香樟树枝制作团徽。他们将树枝锯成薄薄的木片，打磨光滑后作为底材。学生在木片上用笔墨勾勒马头墙、泮池剪影、榕树等图案，意境悠远；再题上篆书“吟”字，印上可扫码聆听吟诵的二维码，钻孔，系上流苏，一枚枚古朴雅致的团徽就这样诞生了。这样的课堂，既是手工设计课，也是美术书法课，还是作文课。

    如果说团徽是吟诵课程的视觉符号，那么班刊则是学生创作成果的集中呈现。各班自主编辑出版吟诵班刊，封面由学生设计，内容由学生编校，发表文章的学生会获得古色古香的奖状，上面盖着学生篆刻的吟咏团徽章。三年间，学生编辑了多期吟诵专刊，共刊发127篇美文和60多首诗歌。班刊发行仪式由学生自己策划主持。校长陈贤钦亲自为学生颁奖。这种仪式感让写作文从完成作业变成一件值得被尊重、被纪念的事。

    宋桥中学构建了“浸润—表达—展示—评价”的完整课程闭环。从课前吟诵到户外阅读，从社团团徽制作到诗乐舞融合，美育渗透在每个环节。有学生说：“吟诵着，鸟语花香，阳光微风，都进入诗文来，拥抱大自然的吟诵课堂真的太美好了！”

    更让教师惊喜的是基础薄弱学生的进步。刚入校时，学生周乐乐一堂作文课只能写出三四句，经过三年诗歌的浸润，初三时他在浙江省少年文学之星大赛上荣获二等奖。同届大赛上，学生叶金校创作的《曰归曰归》也让许多评委感动不已。“没有一个孩子不想优秀，不想成功。”校长陈贤钦说，“吟诵唤醒了他们内心的表达欲，写作成了情感的溢出。”

    6年探索，宋桥中学的“吟诵课程”仍在路上。当课程真正指向学生的内心需求，当教学真正尊重每一个学生的表达，当美育以“乐”的方式融入日常，学生就能写出打动人心的诗篇。这或许就是吟诵课程建设的意义所在——让每一个学生都在爱与美中被滋养。

    （作者单位分别系浙江省金华教育学院、浙江省平阳县宋桥中学；本文系2024年度浙江省教师教育规划一般课题“经典领航：中小学语文教师吟诵教学能力培养研究”成果，课题编号：YB202406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