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的泰山,我们是被狂风刮醒的。 裹着租来的军大衣,脚步笨拙,沿着石阶一步一步向上爬。风从山谷灌上来,带着泥土的气息,夹着细小的颗粒,倏忽间开始撕扯人的衣角,把说话的声音揉碎了又抛出去。有人在喊,话音未落就被风卷走,不知落在何处。树叶刚从枝头掠下,就步履匆匆、东躲西藏。一路相伴的蝉声和蛙鸣也因突如其来的变故而噤声。 雨来得毫无征兆。先是几滴硕大的水珠砸在脸上,冰凉得如山石那般,而后形成瓢泼之势,帘幕从头顶浇下来,眼前混沌一片。石阶成了瀑布,我们成了逆流而上的鱼。闪电劈开天际之时,整个泰山都亮了一瞬,又重新跌进黑暗。雷声姗姗来迟,从远处滚过来,在头顶轰隆隆地碾过,脚下的石阶也在微微颤抖。手电筒的灯柱在黑暗中照向不同方向:有的照向天空,有的照向脚下,裹挟着孩童惊惧的叫喊声,凌乱慌忙——南天门的灯光也在雨雾里明明灭灭。 山顶早已聚满了人。风雨把人们赶到屋檐下、帐篷里、南天门的石洞中,自己则在空旷处肆虐翻滚。身上的军大衣早已湿浸浸的,沉重、冰凉,这场未被天气预报捕捉到的大雨让登山变得艰辛而疲惫,也让看日出的心愿落了空。我没有说话也没有动,靠在墙壁上任由凉意一点一点从后背透进来。我们等待着——与其说是等日出,倒不如说是等雨停。 天空历经雨水漂洗,由纯粹的墨黑褪成浓稠的黛蓝。雨渐渐小了,变成细细的雾飘在空气里。人群四散开来,我背着军大衣,踩着湿漉漉的石头,执拗地向玉皇顶进发。 然后,一幅恢宏的长卷在我面前徐徐铺展。 那是天人许巧、挥毫泼墨的千里江山图,甚至比王希孟笔下的画卷更鲜活。远处的山峰层层叠叠铺展开,一座挨着一座,谁也不曾遮掩谁。近处满目空翠,植物掩映着山体,石头偶尔探出个脑袋。渐渐地,墨绿淡成远处的黛青,再淡成极浅的雾蓝,最后化进浅蓝色的天幕里,分不清哪里是山、哪里是天。近的山着墨极深,远一些的便淡了些,透出底下隐隐的绿,再远的就只剩下天青色的影子,最远处的几乎透明了,像用清水在宣纸上洇了一下。不知是雾气还是云气,在群山之间缓缓流淌,让这幅画作显得缥缈空灵,宛若仙境。许是造化觉得层层山峦太过单调,用剩下的墨汁勾画了一条清亮的河流。河流在山的怀抱中曲折回环,若隐若现,想来东坡笔下的“远山长,云山乱,晓山青”便应如此吧。 玉皇顶的悬崖边,云漫无目的地漂浮着。那些云是活的,有时走得格外轻快,不辨方向,像浪头拍在山峰上卷起的一团浪花;有的搭载了太多的水汽,走得格外沉重,像笨拙的蜗牛;有的被风吹得迷了路,跟在云层后面蹦蹦跳跳。它们一会儿被天空染成深蓝,一会儿又被远处天际的红光晕成彩色。 太阳始终没有露面。 它被那片厚实的云层遮掩着,可光却找到了出路,穿过云层的缝隙,被水汽折射、散射、拆解,形成一道道扇形的光柱。光是有重量的,沉甸甸地坠在云朵上,又轻盈盈地漫过山峦,给山峰勾画出一道道金边。那道弯弯的河流最受光的青睐,它将每一缕光都珍藏在自己的波纹中——浮光跃金,那是地球上的另一片天空。更多的光挣脱出厚重的云层,整片大地全都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每一座山都披上了日光。 明明知道没有日出了,却没有人离开,大家都面朝东方,静默着、伫立着、欣赏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高处的岩石上升起了一面五星红旗。旗帜被风吹得自由舒展,举旗的男生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但他的手臂伸得笔直,像一棵长在岩石上的松树。 “起来——” 一个声音从人群的某个角落升起来,有些飘忽不定。紧接着,第二个声音接了上去,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歌声像云海翻涌,淹没了整个山顶。裹军大衣的大爷在唱,穿雨衣的小女孩在唱,戴眼镜的年轻人在唱……我也在唱,那是一种无形的感召,是不需要思考就能从胸腔中自然涌动出来的力量。 风歇住了脚,像是拨弄着琴弦,为我们打着节拍,将歌声推得更远。 这一刻,有没有看到日出已经不重要了。光早就来了,它从每个人眼睛里亮起来,从坚定的歌声里亮起来,从飘飞的国旗上、从紧挨的肩膀之间、从颤抖的嘴唇上一点一点亮起来。 天光渐明,我们裹着军大衣下山,它依旧沉重冰凉,但我们的脚步却比上山时轻快了许多。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安阳市实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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