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8月26日 星期三
外婆的桥
马雪峰

    年迈的外婆哆嗦着布满褶皱的嘴唇说:“不去看了,不去了。”

    车停在了霁虹码头,朋友已经下车,扶着车门等她,江风从峡谷深处涌上来,带着澜沧江特有的湿润和凉意灌进车里。外婆打了个寒战,紧紧攥着门把手,黑瘦的手指青筋凸露,像用力抓住一根看不见的安全绳索。她低下头嘟囔:“我走着怕,看了心慌。”

    我这才想起,外婆记忆里的霁虹桥不是我们眼前的宏伟和神奇。这千年的兰津古渡、蜀身毒道上的“天南锁钥”历经从藤篾桥、竹索桥、铁索桥到钢架桥的多次迭代,外婆的记忆仍停在20世纪六七十年代。

    那时的整座桥还保留着康熙年间重修的模样,十几根锈迹斑斑的铁链从两岸崖壁的石洞里拽出来,上面搭着的木板有些已经残缺,透过残缺处的缝隙下是几百米深的澜沧江,浪涛翻涌。桥身摇晃得厉害,人不多的时候像秋千轻荡,如果遇上马帮过桥,人刚好走到桥中段,桥便如大摆钟左右晃动。那年赶马的外公误食乌头花蜜离世了,30多岁的外婆上有瞎眼的婆婆、下有4个年幼的孩子。好在澜沧江对岸的杉阳有亲戚,外婆五黄六月过铁索桥借粮,十冬腊月还粮。每次过江,她都不敢看桥下的江面,不敢背负太多,不敢走快,紧紧拉着冰冷的铁链一步步挪动,通常要花半个多小时才能通过百多米的桥面。

    外婆记得最清楚的一个晌午,她从杉阳借粮回来,走完传说的“老江坡九十九道弯、七十七道拐”,虽然背上只有20多公斤,但也已耗尽了一个瘦弱女人的所有气力。那天的江风特别大,桥身已有摇晃,外婆走到桥中间,刚好马帮经过,桥身摆动得更加厉害,外婆紧拉铁链让在一边,想等马帮通过后再走。这时,一个跟在赶马人身后的小伙子一步踩空落入桥板的缝隙,身上的大背篓卡在缝隙两边的木板上,小伙子悬空挂着,赶马人转身、伸手将他提上来放在桥板上。小伙子吓得脸色煞白,像中暑的公鸡一样垂着头瘫软了。赶马人背起他过了桥,让他坐在守桥人的窝棚里缓缓,然后抓起脚边的沙子撒入江中,大声唤着:“回来,回来,三魂七魄拢身来,拢身来!冷了,你回来穿衣,饿了,你回来吃饭!回来,回来……”赶马人的叫魂声洪亮而苍凉,落在峡谷中撞出层层回音,又随着江风散落开去。小伙子回家后不几天就去世了,村里人说澜沧江“索魂”,吓破了胆,魂便喊不回来了。

    那以后,外婆很长时间没再过江,直到大姨嫁到江对岸的杉阳人家。那时澜沧江边的人常说:“有女嫁杉阳,不如推下江。”外婆没说什么,只是一直流泪。送亲那天,外婆把大姨送到澜沧江边,呆呆地看着女儿过了桥,隐在老江坡的弯弯拐拐中。桥在江风中晃,铁链发出“唰啦唰啦”的声响,江浪叹息着扑向江岸,外婆缩成了桥边的一个声符。

    后来一场大洪水卷走了铁链桥,原址上立起了新的钢索桥。桥面没有空隙,也不会晃动,两岸的人来往不用再闯天险;江风还有,只是不会从脚底往上钻了。坐在车里的外婆不知道,如今供人、畜、车行走的钢架桥宽阔牢实,旅游的人可以把车停在桥边。霁虹码头再没有那个孤独守桥人的稻草窝棚,而是换成了一个个小吃摊点,卖着炸洋芋、酸木瓜、杉阳油粉、火烧肉米线……旅游的人穿着古风衣裳漫步桥上,在江风吹拂下飘然若仙。

    峡谷里不止一座桥。燃气管道桥稳稳托着输送能源的管线,大瑞铁路澜沧江特大桥的两个弧形巨拱完美接拢,像一道钢铁长虹横卧在云雾之间。一个同学在“中铁”工作,说起这座桥骄傲得像说自家金榜题名的孩子。他说,铁路桥面距离江面相当于90层楼高,两个拱肋合拢时用的是世界首创“二次竖转”的工法。听他说着,我仿佛看到了建设者在悬崖边搭起脚手架,把数千吨的拱架一点点竖起来的样子。

    夕阳斜照,江风又起,桥上的人举着手机,寻找各自的角度拍照,有几个网红还开启了直播。这时一声长鸣,火车从山洞里钻出来,车身在博南山和罗岷山间一闪而过,几十秒便穿过了当年外婆花半小时才能挪过的江面。有人欢呼,有人奔跑,快门声此起彼伏。

    外婆始终没有下车。她坐在车的后座上望着窗外,目光穿过钢架,穿过人群,穿过那道钢铁长虹,落在某个我们看不见的地方。江风透过车窗溜进来,拂着她皱纹里深邃的双眼。我回到车上握着她的手,这双手曾经无数次抓紧过霁虹桥的铁链,抓紧过“叫魂”的沙土,抓紧过借来与还回的粮食——而今静静放在膝盖上,布满褐色的斑痕。

    澜沧江上,桥还在,风还吹,只是许多人也许注定只能走到码头,再不能往前了。

    (作者单位系云南省禄丰市第一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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