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不是你到这里来读书，我和你妈可能一辈子都来不到这里。”

    走在兰州最著名的那座铁桥——中山桥旁边的黄河沿岸，父亲说完这句话，我的心跟着一颤。也不是难受，就是更加坚定了自己所做的决定，我要带他们出来看看，带着父亲、母亲走出那片困住他们半生的黄土地，去看看电视里才能看到的世界。

    电视里，父母带着孩子旅游是件稀松平常的事。但作为一个土生土长的农村孩子，我曾经连想都不敢想。我们的暑假从来没有旅游，而是属于那片需要去干活的庄稼地：暑假要给玉米苗施肥，寒假则忙着锄地……地里的活一桩接着一桩，把人困在村子里，想走也走不了。

    所以，当我终于工作、有能力对父母说“带你们出去玩”时，得到的永远是拒绝。“不去不去，哪里都不如家里好”“地里还有老干活了（我们方言里，‘老干’就是‘许多’的意思）”“家里还喂着鸡和小狗呢，一天不喂都不行”……几十年的习惯让他们不敢奢望远方。

    如今，我再次踏上求学路，去兰州读在职研究生。暑假上课快结束时，我央求父母去我的学校看看，软磨硬泡下他们终于松口答应了。

    来到兰州的第一天，我们先参观了我的学校西北师范大学。在图书馆和校史馆里，父母一张照片、一张照片地看，仿佛学校的历史走了多久他们就要研究多久。

    这是他们第一次来到大西北，第一次吃到土豆馅的包子。母亲好奇馅料是如何调制的，走进面馆又好奇兰州牛肉面是怎么分出这么多种粗细的，惊叹明明是最热的时候兰州却透着丝丝凉意……

    我们一起吃甘肃的地方菜，甚至他们也愿意尝一尝甜胚子、灰豆子这些在他们口中“都是小孩子吃的”东西。

    登上兰山，我们一起俯瞰兰州城和环抱着这座城市的群山。其实，父亲一路上都在看这些山，这些在盛夏依然近乎光秃秃的大山。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跟我讲起秦朝的历史，讲起这片西北大地上发生的故事。

    后来我回想，这大概就是他在西北师大校史馆里驻足那么久的原因吧。他看着那一座座沉默不语的山，看见那一代代为大西北扎根付出的人——那些历史、那些奉献，他感受得如此深沉。

    返程时我们特意选择了飞机。候机大厅巨大的落地窗前，父母静静伫立，目光追随着一架架飞机升空、降落，久久不愿挪动脚步。这是他们第一次坐飞机。我有点惭愧，怎么没早带他们坐一回？但又庆幸，我带着父母坐飞机了，带着他们从黄土地飞上了云端。

    飞机穿过云层时，母亲像个孩子一样转过头，压低了声音对我说：“哎呀，飞机还能穿过云去，坐在飞机上看云跟地上看的还真是不一样……”层层叠叠的云朵，像棉花，像雪山，竟是她这辈子从未想象过的风景。

    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一趟，值了！

    作为一名教师，我常常告诉学生要多走多看。从前总想着带学生认识世界，如今才懂得：倾尽所有托举我们的父母，更值得一场奔赴远方的旅程。

    用了一整天时间从兰州回到家，鸡蛋又攒了一小筐。鸡还在院子里散步，小狗摇着尾巴“汪汪汪”欢呼，兔子瞪圆了眼睛看着我们——一切好像都没有变，一切都还是原来的样子。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同了。父亲手机里多了几百张照片，母亲记住了兰州拉面的粗细，他们知道了黄河沿岸西北群山的模样，知道了八九点钟的天可以那么亮，知道了云层之上还有另一个世界。

    而我，也终于兑现了一个藏在心里许多年的承诺。

    父亲在中山桥上说的那句话我会记一辈子。不是因为它让我骄傲，而是因为它让我明白——我读书走出去不是为了自己一个人去远方看世界，而是能回过头拉一把那两个在玉米地里弯着腰拔草的人：“走，我带着你们，去看看我的远方！”

    就在刚才，我在饭桌上跟父母提议：“咱们下回去蓬莱，看看海上的仙山，看看黄海与渤海的分界线。”父亲点头：“行，鸡我托你大爷喂。”

    （作者单位系河北省盐山县联合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