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湖北省南漳县武安镇陈家湾村中心小学教了13年书,过了13个教师节。别的记不清了,只记得在那里的第一个教师节。 2012年8月底,我背着行李走了两个半小时山路。教学点在半山腰,两间土坯教室,一截钢轨吊在核桃树上当钟。校长姓陈,61岁,兼门卫、厨师。一见面,陈校长就握着我的手说:“来了就好,来了就好。”说这话时他眼睛发红。后来我才知道,前一个分来的老师待了19天就走了。 学校有23个学生,1—3年级,复式班。左边黑板写拼音,右边黑板讲乘法,中间那排孩子刚学会握笔,上午上到第三节课我嗓子就哑了。 第一个教师节当天是星期一,早上我特意换了件干净衬衫。升旗、上课、批改作业,跟平常一模一样。中午我趴在办公桌上刷手机,读师范的同学一个接一个发朋友圈:花束、蛋糕,教室后墙贴的彩色横幅,学生排队送贺卡。看着看着,我把手机扣在桌上,扣得有点重。 不是委屈。是那一瞬间,我忽然不确定自己在山上干什么。 下午最后一节课结束,学生一哄而散。我搬凳子站上去,钉教室后墙那张卷了边的中国地图。钉到一半,听见门口有动静,是二年级的小敏站在门口。我问小敏怎么没走,她不答,跑过来把一个红塑料袋放在讲台上转身就往外冲,跑到操场上还摔了一跤,爬起来接着跑。 我走过去,袋子里是6个煮鸡蛋,还是温的。底下垫着一张作业本纸,上面用铅笔写着“祝老师节日快乐”。“祝”字写得特别大,“快乐”两个字挤在纸边上,几乎要掉下去。看着袋子,我一个鸡蛋也没舍得吃。 过了半个月去家访,我才把这件事拼全。小敏家养了6只鸡,一天下三四个蛋,妈妈让她攒着赶集卖,5角钱一个。教师节前两天,她把捡的鸡蛋藏在灶膛边的破碗里。煮蛋是趁妈妈外出的时候煮的,回来还挨了骂。小敏妈妈跟我说这些时一直在笑,说这娃犟得很。 那6个鸡蛋,我放在办公室窗台上,摆了5天,坏了,就拿到核桃树底下埋。那一刻我觉得自己特别蠢,鸡蛋本是小敏自己该吃的,拿给我,我又没舍得吃,最后还让它烂在了窗台上。 从那年起,每年教师节我都煮鸡蛋吃。一个人吃,谁也不说。 小敏念完初中去了广东佛山一家鞋厂上班。有一年腊月她回来补办婚礼,在村口碰到我,喊了声老师,愣了一下又说“你咋还在啊”。我说,还在。小敏的孩子明年该上学了,她说要是我还在,就把孩子送回来上学。 13年,教学点来了7个老师,走了7个。中心校几次问我要不要调走,我都没去。倒不是我有多高尚,是每回准备写申请,我就想起窗台上那6个鸡蛋,便怎么也写不下去。 我说不出来大道理,只记得那天下午,学生走空了,山里起了雾,我在教室里站着,天黑透了也没去拉灯绳。讲台上那6个鸡蛋,一点一点凉下去。从那天起,这里注定是我割舍不下的存在。 (作者单位系黄冈师范学院教育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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