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09日 星期三
那通再也接不到的电话
刘德宏

    今年教师节前,那个号码没有让我的手机铃声响起。

    那本是一个肯定会响起的电话。打电话的人是我的大学老师郑蓉芳。1959年北京师范大学毕业,家乡在浙江宁波的她主动请缨去了边疆,在黑龙江省佳木斯师范专科学校中文系一干就是几十年,教的是“语文教材教法”“师范生如何当老师”。她还主编过国家统编教材《中学语文教材教法》,是那一代师范生的案头书。今年4月,她在辽宁大连逝世,享年91岁。

    每年教师节,我都会接到她的电话,第一句话总是:“你是刘德宏吗?明天就是教师节了,我提前祝你节日快乐!”她将“快乐”二字拉长了声音、提高了语调。

    起初我有点不习惯。师生的辈分在这儿,本该是我主动问候才对,她反倒先拨来电话。这样的电话一打就是许多年,我才慢慢听懂她话里的两层意思。

    一层意思是她把我当弟子挂念。

    郑老师带我们练讲课的方式很特别:让男同学到女同学寝室讲导语,女同学则到男同学寝室表演结束语,既逼着大家练专业基本功,还顺带改善了双方寝室的卫生环境。试讲不排出场顺序,谁准备好了谁上台。

    郑老师对学生的好,是具体到每个人的:一个同学上课爱睡觉,她课前找他谈话,课间提问他,回答不管对错一律表扬——“他今天没睡觉,这是个进步”。

    毕业前找工作,得知我试讲准备的是孙犁的《荷花淀》,她给我找来许多资料:“这是我找的教案和有关这篇课文的杂志,你拿去做参考。”声音轻轻地,一字一顿,像在交付一份嘱托。凭着这份鼓励,我试讲一举过关,成为一名高中语文教师。

    另一层意思,我现在才敢说。

    郑老师曾做过脑瘤手术,一侧听力受损,思维虽清晰,但偶有忘事。晚年,她与关心的学生定期通电话,以他们的进步为骄傲。她曾对我说:“我最爱听孩子、学生的好消息,比吃药都好,多听好消息对我来说是治病啊。”随着年事渐高,曾经的同事、学生的面孔在郑老师的脑子里一点点模糊,但教师节是她人生底色最浓的一天。她打给我的电话,是寻求心理的慰藉,同时也是在与“忘记”赛跑。

    每次通话总是很短,挂掉之前她不忘一句话——再忙不要忘了孩子的培养和教育。那句叮嘱我听了很多年,每次都像被轻拍了一下肩。

    后来每逢教师节,我当天的第一件事是给郑老师打去电话问候。而她接了电话,有时张口就问:“你是谁呀?”原来这些年,这通电话是她最需要的东西。

    再后来,我调离讲台,先后做基础教育的行政管理和教师发展工作。岗位换了3次,但有一条线没换,一直与“老师”打交道。

    今年9月,那通总是提前打来的电话我再也接不到了,而本该由我拨出的电话也永远无法拨通了。不过,郑老师留给我一件还来得及做的事:用自己的声音,去拨另一通电话——给那些同样站上讲台做了老师的学生。拨过去,问候一声:节日快乐!

    (作者系特级教师、黑龙江教师发展学院副院长)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