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音乐教师从江南水乡到高原藏族聚居区,用“技术流”的执着与“浪漫派”的情怀,在泸定桥畔写下新时代的教育答卷。张冠超的故事,是“组团式”帮扶的生动缩影,更是教育者跨越山海、以心换心的赤诚实践。他带着数字赋能教育的硬核本领而来,更带着“让每个孩子被看见”的柔软心肠扎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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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四川省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泸桥镇,水流湍急的大渡河上,13根碗口粗的铁链悬空横卧,时有行人踩着铺设的木板走过这座盛名在外的桥。战战兢兢、一步一踱的是慕名而来的游客旅人;稳稳当当、目不斜视的是傍河而居的当地村民。张冠超曾多次陪着红色研学团队到泸定桥畔参访体验,如今已经算是“半个”本地人的他早就能面不改色地过桥。
对张冠超来说,从去年8月踏上这片镌刻下“飞夺泸定桥”英雄传奇的红色热土起,他渴望带来、期盼留下的远不止故事和回忆。
用“感性解法”做好跨界工作
1998年张冠超大学毕业,进入浙江省杭州第十四中学成为一名音乐教师。那时的他不会想到,20多年后自己会跨越大半个中国,以中组部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校长的身份站上四川泸定的讲台。
多年的教学生涯中,张冠超在杭州多所名校都有任教经历,干过的岗位更是让人眼花缭乱:团委书记、教导处主任、学生处主任、总务处主任、办公室主任,分管安全、信息化、财务的副校长。
他人眼中,一个音乐教师做这些“跨界工作”难度不小,张冠超却有自己的理解:“音乐老师是我的主线,是正业。我的课上得不差,不管什么时候在音乐老师里都是最好的。”这话张冠超说得“不谦虚”,因为他确实有这份底气。而对于“副业”,张冠超坦然承认了自己的“虚荣心”,“别人可能觉得一个音乐老师干不好别的,我就想听一句‘好话’——‘你跨界怎么做得这么成功’。”
这个“想听好话”的音乐教师,做起事来确有一股罕见的韧劲。
1999年电脑尚未普及,张冠超就买了一台电脑自学数字音乐。为了买一根MIDI数据线,他坐了24小时的火车去北京。那时没有翻译软件,张冠超啃的全是写满专业术语的英文原版教程。一次,他自学一个新软件,发现怎么都无法把一段音频从左移到右。没有任何教材、没有老师,整整一个星期,张冠超都被困在这个问题上。直到懊恼到极点时拍了一下桌子,不小心碰到了鼠标右键——音频动了,张冠超才发现这个软件的逻辑是左键选中、右键移动。“如果有老师教我,只需要3个字:用右键,一秒钟都不用。但我没有老师,自己花了一个星期。”他笑道。
然而正是这样的笨功夫,让张冠超打下了扎实的数字技术功底。他给自己立下规矩:一年学一门软件,一年写一本教程,一直坚持到2010年。后来转做后勤、物联网、大数据、AI赋能教育,看似跨界千里,其实那条技术的暗线早已埋下。
这样的“技术流”底色与张冠超身为音乐教师的感性融合在一起,形成了他独特的管理风格。
在杭州第十一中学担任副校长时,张冠超负责组织开展食堂刷脸吃饭项目,他的目标是压缩学生完成点菜支付的时间。技术团队的反馈难达预期,刷条码产生金额、在收银机上输入数字确认、再刷脸——两个系统接口不对、代码不通,四五十家团队没有一家承诺能做到。换作理性思维的管理者可能会分析技术难度、排期解决,张冠超却说“一定有办法能在一个设备上搞定”。最终,看似“无法完成”的设想竟真的在他“感性”的坚持和努力下实现了,每个学生刷脸完成支付的时间从平均12秒减少到9秒,最长排队时间从7分20秒压缩到5分40秒,省出来的1分多钟学生可以用来遛弯、冥想甚至多睡一会儿。
张冠超用一句话总结自己的行事逻辑:“音乐老师是感性的,不理性。我不花费太多时间分析难度和概率,有时武断一点,事情就成了。”
到泸定,在民族地区做点什么
来泸定,源于一颗在张冠超心里埋了4年的种子。
这颗种子源自两个朴素的念头:藏族聚居区有雪山、草地、藏族同胞,音乐教师对这样的地方总怀着一种浪漫情怀;而作为党培养了多年的干部,张冠超在多所学校积攒了丰富的管理经验,“如果能到民族地区作出点贡献,我愿意。”
早在中组部第一批“组团式”帮扶工作启动时,张冠超就想报名,但家庭原因未能成行。“从那时起我就想,如果有机会一定要实现这个梦想。”体检、面试、培训、交接……2025年8月,张冠超正式踏上泸定的土地,担任四川省泸定中学校长。
来之前,张冠超心里半是向往、半是恐惧:帮扶的难度有多大?当地的孩子、同事是否愿意接纳自己?“这些都是不清楚的。”张冠超坦言。
没多久,泸定县委、县政府决定将泸定县第一中学合并到泸定中学,统一沿用“四川省泸定中学”校名。两所学校历史上本是“亲兄弟”,但“分家”之后难免有所隔阂。张冠超接到了任务:促进两所学校工作融合、理念融合、情感融合。“其中情感融合是最难的。理念可以开会传达,工作可以布置落实,但情感上融合不是靠文件能解决的。”
于是,张冠超拿出了他的“感性解法”。他做的第一件事,是在合并之前就与两所学校食堂背后的一卡通公司沟通,将教职工的银行账号和刷脸照片放进同一个目录。合并成功后,教师直接“刷脸”就能在对方校区消费。这件事的灵感来自张冠超曾经在杭州的“教训”。“当时我分管学校的两个校区,教师到对方校区开展教研活动时饭卡不能用,一到饭点就很尴尬,今天你请我,明天我请你。看似融洽,次数多了就不太好了。”张冠超说,像这种人为原因产生的金融不通进一步导致情感不通,他是吃过亏的。也因此,张冠超的逻辑很清晰:消费通了,情感就通了。
不久,张冠超组织了一场“面向社会广泛征集两校区命名”的活动,他笑称:“两校合并对泸定县来讲是一件大事,相当于北京的北大和清华合并。”老百姓关注结果,张冠超要让老百姓也参与到过程中来。这场活动的预热效果远超预期,参与网络相关讨论的达到12.7万人,并根据两校区所在的街道名定下“得志校区”和“火炬校区”,两个校区的名字也有着更深层的含义:“得志”,缘起红军强渡大渡河的指挥员杨得志上将,寄寓泸中学子赓续红军长征精神,勇攀知识高峰;“火炬”,传承长征星火之志,象征泸中师生高擎理想火炬,闪耀康巴高原。
做足了情感和社会舆论准备之后,两个校区顺利合并,张冠超的重心也随之放到日常管理工作中。在学校时,他发现常有人叼着香烟、打着电话、开着手动挡汽车“砰砰砰”地穿过教学区。“我的心也跟着车的声音‘砰砰砰’地跳。如果不实现‘人车分流’,不出事是偶然的,出事是必然的。”分管过安全工作的张冠超担心不已,决心在学校开一个后门实现“人车分流”。泸定地势高高低低、起伏不平,学校开后门涉及消防、交通、环卫等部门,前后用了近3个月终于完成,学生的安全得到保障,张冠超悬着的心也终于落下。
上任之后,张冠超还干了一件“得罪人”的事:向形式主义开刀。他发现当地学校很讲究座次排位,要设主席台、领导要坐正中间、讲话要尊称某某某、发言完还要总结。在张冠超看来:“学校里面少搞这些虚的。上课第一,省点时间让老师上课。”他立下规矩:学校不允许设主席台,所有发言者站着讲。“站着讲有个好处,讲的时间短。更重要的是,能给人一种平等的感觉,不要坐在那里显得高高在上的样子。”张冠超还规定,任何人单独发言不能超过20分钟,讲话最好在10条以内,超过的发书面材料,全校每月只开一次会,将充足的时间留给教研和上课。
在与学校中层干部聊服务意识时,张冠超说了一句话:“身段放得越低、工作做得越扎实,你在老师心中的形象就越高大。”这是当年他初入职场时就悟出来的道理,如今在千里之外的泸定,依然是张冠超的行为准则。
留下一所“有AI”的学校
到2028年7月,张冠超的帮扶期将结束。
当记者问离开时想留下什么时,张冠超的回答一如既往坦诚:“首先,让别人记得住我,我来过。这是感性的。”他笑了笑,话锋一转,“从理性层面讲,我要把泸定中学变成甘孜州的一所现代化、很潮、很温暖的学校。”
张冠超将自己在数字教育领域几十年的经验积累全部用在了泸定中学的智慧化建设中。甘孜州当地的教研力量十分薄弱,教师想成长没有团队、没有氛围,张冠超便引入AI智能体辅助教学,这个智能体不是通用大模型,而是按照四川省高考和国家课程标准专门投喂数据的垂直智能体。智能体能够提供在线集体备课功能,备课过程中智能体会给出建议,这让教师的备课水平大大提高。
张冠超还在各班设立电子班牌并开通亲情留言板块。以前家长与孩子联系需要通过班主任,不仅不方便更会导致情感衰减——家长不可能通过班主任说“宝贝我爱你”,只会说药放在哪里、记得添衣服。在张冠超看来,学生与家长之间的情感直达至关重要。现在家长通过微信留言,孩子在班牌上刷脸就能看到,还可以用语音或文字回复。张冠超亲眼见到一个小女孩看到妈妈的留言后高兴地跳了起来,“就像在父母面前撒娇一样。”张冠超说,甘孜地域条件恶劣,孩子回趟家不容易,用这种方式也算弥补了思念之苦。
对于那些一个学期回一次家的藏族学生,张冠超尤其关注。他在校园里养了孔雀和澳洲鸵鸟,双休日不回家的孩子常常坐在养殖区域跟动物聊天、喂食。刚开始这些动物还很怕人,后来渐渐感受到善意,就敢凑近吃学生手上的东西。“这多少能让离家的孩子得到一些心理慰藉。”他说。有学生还在校长信箱里留言:“校长,你赶紧给它建个房子吧,下这么大的雨,把它们淋坏了。”其实自然环境中孔雀不需要房子,直接上树就行,但孩子们提出来,张冠超就建了两间“房子”。
就这样,张冠超日复一日地“雕琢”校园、守护校园里的每一张稚嫩的笑脸,却不曾想付出和温暖双向奔赴、涓滴成河,也反过来充盈了他的内心。
那是一个雨天,张冠超收到藏族女孩格绒卓玛的来信,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张冠超到校后做的每一件事:“我看见泸中的校园里多了很多有趣的色彩,小动物、心理发泄室……泸中变化真大,我觉得身边的大家也多了很多笑容,我想当您看见大家脸上的笑容时,您也一定很开心。”张冠超以为自己在学校所做的只是“把窟窿补一补,把事情做得更严谨一点”,但卓玛却注意到了每一个细节,“我把所有心思花在学生身上,没想到他们的反馈远比我的付出更多。”他说。
如今,张冠超有两个更大的愿景:以泸定中学为圆心,把“组团式”帮扶的成果向整个甘孜州辐射;以泸定为红色基地,把泸定精神向全国辐射,尤其向浙江辐射。
张冠超看得清醒:“帮扶团队早晚要走,走了之后什么能留下来?理念、方法、意志。最好的办法就是趁现在师资富裕,送他们去杭州培养。”他组织“反向组团式帮扶”,把泸定中学的骨干教师组团送到杭州顶岗上课,不是旁观观摩,而是真上讲台、真当班主任,并计划三年输送30多位本地教师。张冠超清楚这样做带来的压力,“但我既然要为以后服务,就要从长远去看。”背后支撑张冠超的,是一个强大的帮扶团队。他开玩笑地说道:“他们对我的说法是,只要张校长说出来无条件满足。”张冠超引入的智慧设备、学习机等,大多是企业和机构听说他在泸定后免费捐赠的。“因为这里是泸定,是红色之地,企业愿意帮,这是沾了泸定的光。”
得志校区有一座碑,叫作“飞夺”。张冠超解读这两个字:“飞,就是要快,快速行动;夺,不是等待获得,是要主动争取才能得到。这与飞夺泸定桥的红色故事一脉相承。”顿了顿,他补充道,“我想,这两个字也和我来泸定做的事情对应得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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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冠超 中共党员,浙江省杭州学军中学副校长,四川省泸定中学校长,中学音乐高级教师。在数字音乐与信息技术融合方面有丰富经验,2025年8月,作为中组部教育人才“组团式”帮扶校长到甘孜藏族自治州泸定县进行帮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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