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9月16日 星期三
负暄琐话
颜如舜华
马俊江

    打碗花

    “颜如舜华”是汉语最早用花来赞美女子的诗句。上古时代,人们爱的是香草不是花,正如《楚辞》里的诗句“山中人兮芳杜若”。现在看来,“颜如舜华”在那个时代有点横空出世的另类。

    《毛传》说舜是木槿花,但是根据在哪呢?恐怕找不出。《说文解字》说,“舜”字象形,像一棵草“蔓地连华”,楚人称之为“葍”。葍学名旋花,俗名打碗花。以前的乡下孩子都知道,遇见打碗花不能采,否则回家会打破碗。

    乡下孩子不敢采打碗花,但《诗经》里有人采过它:“我行其野,言采其葍。”《诗经》时代,人们常常采草,采的其实是草叶、草籽、草根,很少有人采花——《我行其野》里的女子采的便是草根。郭璞注《尔雅》说:“根如指,正白,可啖。”陆玑《毛诗草木疏》记下了古人的吃法:“其根正白,可著热灰中温啖之。”上古时代,人们可以吃的东西都会献给神,陆玑说葍子根“汉祭甘泉或用之”。

    打碗花也名鼓子花,李时珍解释说:“其花不作瓣状,如军中所吹鼓子。”这里的鼓子指鼓角,是牛角或其他兽角所制成——辛弃疾“梦回吹角连营”,吹的便是李时珍说的军中鼓子。旋花的名字已见于《神农本草经》,唐人陆德明《经典释文》云:“旋,圆也。”旋花的花形是圆的,也真是像鼓角。

    如果“舜”是打碗花,“颜如舜华”就是夸女人像打碗花一样美。桃花有美容的功效,汉语中便有“人面桃花”的说法;旋花名列《神农本草经》上品,能“去面皯黑色,媚好”,可惜终究没有诗人写出“人面旋花”的诗句。

    椴与榇

    《尔雅》中有木槿,但没有说它别名“舜”,说的是“椴,木堇;榇,木堇”。郭璞注《尔雅》说木槿“似李树,花朝生夕陨,可食”,这确实是木槿,但椴和榇是否为木槿还是让人怀疑。

    椴,郭璞注:“白椴也,树似白杨。”木槿是小树,而椴是白杨一样的大树。人参便生于椴树下,“五叶初成椴树阴,紫团峰外即鸡林”“柳间烹野马,椴下掘人参”。不过,椴树最大的用处不是树下挖参,而是以椴木做棺。《礼记》有记,天子之棺有四层,牛皮一层,“杝棺一,梓棺二”——杝棺就是椴木棺。古人以棺椁墓葬,棺直接盛放尸体,椁则“裹”在棺外。

    再看《尔雅》所云“椴,木堇;榇,木堇”。《说文解字》云:“榇,棺也。”杜预注《左传》也说:“榇,亲身棺。”所以, 《尔雅》这句话中的“木槿”恐怕是衍文,应为“椴,榇”才合理,意即“椴,可以做榇”。

    如果椴、榇与棺有关而与木槿无关,那么秦火之前的《尔雅》如何解说木槿呢?如今已经无法知道,但是直到汉代,木槿都一直写作“木堇”。

    堇 菜

    堇,《说文解字》释为“黏土也,从土,从黄省”。黏者滑也,所以堇又被用来命名一棵“黏滑”的野菜——堇菜。《大雅·绵》中写道:“周原膴膴,堇荼如饴。”堇是堇菜,荼是苦菜,两棵野菜虽小,但《诗经》的歌声大气而恢宏。

    堇是哪种野菜呢?《尔雅》有苦堇,郭璞注云:“今堇葵也。叶似柳,汋食之,滑。”《唐本草》说法略有差异:“俗谓之堇菜,叶似蕺,花紫色。”堇,现在还在大地上生长、开花。早开堇菜是野菜,开紫花;至于叶形,郭璞说如柳,《唐本草》说如蕺,也好解释:蕺是鱼腥草,早开堇菜的叶形正如鱼腥草一般。另一种与早开堇菜相似的野菜是紫花地丁,其俗名为野堇菜,叶形也正如柳。所以,堇应该就是今天的早开堇菜或紫花地丁。

    当郭璞说苦堇又名堇葵时,已经说出了堇菜的味道。“青青园中葵”的葵有许多种,但只要是名字里有“葵”,不管是秋葵、冬葵还是落葵、锦葵,都是古人的“滑”菜。

    如此便可以猜想木槿的得名了:后人爱槿花之美,但上古时代的槿花“可食”。槿花什么味道呢?清人王闿运《尔雅集解》说:木槿“花滑可食”——木槿花与堇菜一样,都是古人的滑菜,所以都是堇。

    明代《诗经大全》说得更清楚:“木堇有别于草堇,故以木言之。”木堇之所以叫木堇,就是为了区别同是滑菜的堇菜。

    朝开暮落

    “颜如舜华”,《毛传》只简单注为“舜,木堇也”,后人不断添枝加叶,给木槿创造着文化传奇。

    首先创造的是两个字——为一棵树创造两个汉字,也算得上汉字史的传奇:为了区别草堇和木堇,便有了 “槿”字;为了区别旋花的“舜”,又增加了“蕣”字。许慎说蕣才是木槿并特别举例“颜如蕣华”, 但不管写作“舜华”还是“蕣华”,《毛传》之后人们都相信“颜如舜华”就是指木槿花。

    汉代以后,木槿花的文化形象也为之一变,曾经可餐的美食变为可赏的秀色。上古有嘉木,在于食用、药用、为棺、造船、做盖房的栋梁,都是一个“用”字;而木槿因花之美被称为丽木,这是审美上的一大转折。草木为人所爱,不再因其用而是只因其美——人们开始“为审美而审美”,于是有了纯粹的美,有了无用但美的树。

    后人为木槿创造的最大文化内涵是“朝开暮落”,甚至连木槿的名字也有了诗意的解释,拥有了“仅荣一瞬”的意思。宋人陆佃《埤雅》甚至用这个意思阐释“颜如舜华”:言不可与久也。在他看来,女子的美也如舜华一般,难以长久。

    孔子临水,感叹时间流逝。《毛传》之后,人们对着木槿花,同样叹息着美的流逝。木槿花朝开暮落也有了新名字:日及。“及”字的古意是追,日及让人想起追日的夸父——木槿,也是追着太阳开花的树。只不过这棵树已经没有了神话时代的活泼和豪迈,反而多了文明时代的悲伤:太阳升起,木槿开花;太阳落下,槿花也跟着凋落。

    汉代以后的诗人和学者一次次说着木槿的花开花落:高诱注《吕氏春秋》说它“朝荣暮落”,郭璞注《尔雅》说它“朝生夕陨”,陆玑《毛诗草木疏》说它“朝生暮落”,寇宗奭《本草衍义》说它“朝开暮敛”……最好的说法,我以为来自鲁迅,他接续悠久的文化传统创造了“朝花夕拾”。

    木槿花,古人说 “陨”“落”“敛”,都是花事,而“拾”则是人事。朝花夕拾,让花开花落的树下有了人。这意境中,有花的美,也有中国人的悲伤——那是一种古老的悲伤,古老而永恒。

    (作者单位系浙江师范大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