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的一生,总会遇见几束照亮生命的光。于我而言,邢成龙老师就是这样一束温润而刚正的光。 邢老师原籍南京,1961年自江苏省教育学院数学系毕业后,便辞别省城奔赴古楚淮安这片教育热土,把大半辈子的光阴交付给这里,如今已是86岁高龄。少年时代,我的哥哥、姐姐都曾在淮安市席桥中学读高中,回家闲谈之间常常听到邢老师的故事——大家口中的“邢大炮”,嗓门大、说话快、性子直、人热情,乐于帮助有困难的学生,这些零碎的听闻早早在我心底刻下一名乡村教师鲜活的轮廓。 1976年,我进入席桥中学读高一,邢老师教我们班政治课。那几年常闹地震,学生不能在室内上课,学校就把课堂挪到教室走廊外的空地上,木黑板凌空支起,我们有时不得不在烈日下露天听课。 一节数学课上,老师叫我上黑板演算一道方程题。我虽列出了分式方程,却卡在通分这一步,僵立在黑板前窘迫难当。恰巧巡课的邢老师路过,将这一幕看在眼里。下课后他特意找到我轻声发问:“通分是小学阶段的知识点,怎么到高中还没掌握?”我如实回答:“上小学和初中时文化课常常搁置,数理化知识都不曾踏实学过。” 听罢我的陈述,邢老师便为我单独补起课来:走廊的边角,他从分数的底层原理娓娓讲起,逐层拆解通分逻辑,再回溯应用题的列式、化简、求解。推演讲解之时,每逢我思路阻滞,邢老师便转换角度启发引导,平日里洪亮爽直的性子此刻全然消散,这大概就是“随风潜入夜,润物细无声”的意境吧。 1983年,我完成大学学业,被分配到片区重点中学任教。命运往往藏着不期而遇的相逢,新教师报到当日,我得知邢老师调任学校分管教学的副校长,昔日授业恩师又成了我教育事业的引路人。 开学第一天,我教育生涯的第一堂课,讲授朱自清的《荷塘月色》。上课前几分钟,邢老师带着几个同事悄然落座于教室后排听课。当天下午,邢老师把我叫到他的办公室,翻开写满批注的听课笔记,点出课文中的两处通感——他没有一味褒扬课堂完成度,而是抛出极具启发性的教学构想:不妨引导学生尝试一下仿写通感,突破此处教学难点,“孩子的想象力不可估量”。 一席话令我茅塞顿开。第二课时,我依照邢老师的建议组织仿写练习。果然,不少学生笔下流淌出灵动鲜活的文字,自有一番动人意趣。教科书与教学理论教会我剖析文本,邢老师则教会我唤醒孩子的感知力和创造力。 从学生转变为并肩前行的同事,身份更迭之间我愈发读懂邢老师的教育理念——以情感人,以理服人,无论面对困境中的学生还是初出茅庐的青年教师,邢老师都努力发现他人身上的闪光点,给予无私的帮助和点拨。 后来,我告别生活和工作40年的故土,南下深圳开启二次创业。彼时邢老师已经退休,但我们的联络未曾中断。近几年在微信朋友圈里,常常看见邢老师充实丰盈的晚年生活:莳花种草、挥毫习字、品茶会友,耄耋之年依旧对教育事业充满热忱。 今年初,我着手编纂出版《两行并赞 五育兼修——百名书法家书写教育楹联》一书,联络各地书家、敲定作品形制、校勘扫描原件……琐细事务繁多,耗费了大量心力。邢老师深知其中艰难,热心出力相助,遍请南京、淮安两地书法名家,逐件归集整理书法作品然后统一打包快递。 为了感念邢老师的高尚品格和育人功业,我特意撰联一副敬赠:“为学时师,从教时师,金言垂爱,如沐春风,樗材雕琢小成器;挥毫处雅,莳花处雅,玉节含香,若惊啼鸟,泉石潺湲不问年。”上联写两段人生际遇:求学之时,他是启我心智的良师;投身教育之后,他又是领我向前的导师。我本是樗木钝材,承蒙先生悉心打磨,方得些许长进。下联描摹他退休后的精神境界,写他寄情泉石风物,心境冲淡安恬。 邢老师在淮安主政多所学校,整肃校风、创新德育、深耕特教,守护着无数少年的求学梦想,将最珍贵的青春奉献给淮安大地的教育事业。即便山河远隔、光阴流转,他身上正直热忱、务实笃行的师道品格,始终激励着我在教育征途上求索不止。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深圳育才教育集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