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这些日子,坚持午夜散步。与我一起散步的是王叔,一个两鬓渐白的长者。他讲话很重逻辑,但又不失诗意。一天,他望着四周讲道:“等几场雨过后,就可以见到绿色了,大自然需要一些外部刺激。”说完,嘴角浮现出笑意。 午夜,安静的街道,行人步履匆匆向家的方向走去,店铺的霓虹灯一个接一个停止闪烁,整个城市经过白天的忙碌,开始向夜幕蔓延,逐渐露出轻松的一面。 我和王叔漫无目的地并排走着,想到哪说到哪。街边的车呼啸而过,留下风声和几片落叶翻滚的声音。 “哪些昆虫数量最多?”我率先打开话题,又自己回答,“蚂蚁和白蚁。因为它们拥有社会性,会分工。” 王叔有了点兴趣。我们开始聊人与动物的区别,从生物属性聊到社会属性。“马克思总结过,人是社会属性的动物。”王叔说道。 远处的远光灯一扫而过,灯光从我们身上一下跃到高空。我忽然想起前几天重读的阿尔都塞,那个法国哲学家说,意识形态把个体“召唤”为主体——就像有人在街上喊了一声“嘿”,你回过头,就在回头的瞬间,你被“叫”成了一个有身份的人。 “王叔,你说一个人是怎么变成‘人’的?是先有这个人,还是先有人喊了他一声?” 王叔没有直接回答。他走了几步,说道:“你说的那个法国哲学家,他讲的跟教育差不多——老师喊一声,学生回头,才开始接受教育。” 我愣了一下,他没说对,也没说不对,只是把问题轻轻拨到了另一个方向。 我们继续走着。我喜欢听王叔讲话,他崇尚科学,凡事在归纳规律中寻找精彩。这让我想到一部电影:一个数学家把凌乱的符号编成立体蝴蝶,蝴蝶在众人眼前翩翩起舞。 每次散步,我们都从天文聊到哲学,从生活琐事聊到世事无常。 王叔的孩子在上海,从小成绩优异、工作认真,结婚后过上了快节奏的白领生活。王叔曾讲起帮孩子建立信心的事:让他读自己研究生时的英语教材。 “I have a dream……”远处有行人嬉闹着走过来,声音由远及近,又擦肩而过。近20年的往事就像路过的行人,转瞬即逝;如今那个孩子远在几千公里之外,依旧是王叔口中的话题、心中的归处。 我们在红绿灯前停下来,彼此沉默,等待绿灯亮起。 “我父亲很少参加过我的家长会。”我心里想着。自小到大,母亲去参加家长会,多数时候是老师告状:翻墙、不穿校服、迟到、成绩差。母亲曾说:“我感觉生活失去了盼头。” 绿灯亮了,我们继续走。 几日前,我去出差,在湖边吹着风,湖里有野鸭,湖边有古塔。 “旅途顺利?”王叔问。“我喜欢那里的风景,至少看着轻松。”我随口答道。又走了一段,我忽然问自己:“我是在王叔的谈话里找自己吗?”这个念头一闪而过,我没有深想,只是继续走着。经过一排笔直的路灯,灯光整齐明亮,没有多余的杂质。远处有人在烧纸,纸屑夹着火光飘向天空。 王叔的孩子在远方,我的父亲在身后,而我和王叔并排走在午夜的街头。不同方向、不同节奏,在这个夜晚被一条路勉强串在一起。 走到家门口,我回头看了一眼来路。路灯还亮着,王叔的背影渐渐远了。我忽然想起他说的一句话:“大自然需要一些外部刺激。” 有些道理,是要走许多年,才能在某个不经意的回头时刻突然看见的。 来日方长。 (作者单位系新疆农业职业技术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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