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教过的课不少,但真正记住的不多。这一现象我琢磨了很久。 如果说记不住是因为没好好上,那也不对。有些课我备得挺认真,上得也顺,学生反馈也好。可过两个月再翻课文,脑子里只剩一句“这课上得还行”。学生当时说了什么?哪个环节起了作用?我讲了什么有意思的话?全不记得了。一节又一节的课就这么悄悄滑走了,好像那40分钟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我一度怀疑是自己的记忆力出了问题。直到翻自己的公众号时,我才看出一点门道——那些我认真写下来的课,现在看标题,还能想起教室里学生的表情、他们说的话;而那些没写的课,就只剩一个模糊的影子了。 同样是自己上的课,区别就在于写没写。 有一节课我至今印象很深,不是因为上得好,而是因为写下来了。那是去年10月,我执教《往事依依》的公开课。 我提前一天通知学生做“青春记忆馆”手抄报,当时还沾沾自喜于“情境式作业”的创意,甚至脑补了课堂上“人手一份展品”的热闹场景。 导入不长,很快进入了文本解读,可想象中的热闹并没有出现,教室里很安静。 我找书法课代表上台写事件,他写出了“读《评注图像水浒传》、读《千家诗》、听国文老师讲课”三件事。字挺好看,但位置排得太整齐,完全打乱了我原本想让学生排序的预设。再找同学补充,第一个说没什么可补充的,第二个说应该是“听两位国文老师讲课”……我开始着急:“读原文啊!看第二段!看第六段!”终于在我一声声催促下,答案凑齐了。 在“布置展品”环节,大家都能找出时间顺序。我问“还有别的吗”,话一出口就后悔了,太笼统。备课时只写了“引导学生关注成长逻辑”,却没想好“如果学生跑偏,怎么用具体语句拉回来”。脑子里飞快地翻找引导语,但根本不管用。思路跟不上眼前的状况,嘴也跟不上思路。还好,一名学生说“小时候是看图,长大后读书,后来听老师讲课”。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顺着她的话往下说:“随着年龄的增长,阅历的加深……”鬼使神差般,我终于收回预设:这正是人民教育家于漪先生精神世界不断丰富升华的阶梯。 下课后才想到,我给他们的助读资料里明明写着:于漪先生学生时代读《千家诗》,主要是“沉浸在美的体验”。多好的抓手,慌乱之中竟然忘了。 第二个环节更“惨”。原计划5分钟完成“情思回响壁”的词句批注,可我走到座位间一看,一半学生的纸上只抄了句子,“为什么打动你”的批注框却是空的。我心里暗暗责怪自己:怎么没预设他们读不懂“依依”的情感?备课时只想着“让学生找词句”,却没考虑到初一学生对“回忆里的深情”感知力弱,既没给批注示例,也没告诉他们该怎么通过朗读去体会,最后只能硬着头皮找补:“也有一个词打动了老师……”总算熬到了下课铃响。 整节课,从想象中的从从容容,到开始的游刃有余,再急转直下,变得匆匆忙忙、连滚带爬。 晚上回家,我坐在电脑前开始写。写到“从从容容到连滚带爬”的过程时,我停住了。我忽然意识到自己为什么会“连滚带爬”?不是准备不充分,而是我备课时只备了“我要给什么”,完全没去想“他们能接住什么”。备课时我对着教参写下“关注学情”的批注,现在只觉得那行字像个笑话。我甚至没提前问过学生有没有“读一本书记了很久”的体验,就把自己眼里的“诗意往事”硬塞给他们。所谓“情境教学”,不过是我自导自演的热闹。 这个念头,上课的时候完全没有,是写着写着自己冒出来的。 “写课能激活你不知道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我那天的体会就是这句话。如果不坐下来写,我对那节课的记忆大概只停留在“上砸了”;但写完之后我才真正看见:“砸”在备课时我想的是“我该怎么上”,却没想过“学生会怎么接”。 那节公开课真正的句号不是下课铃,也不是评课结束,而是晚上我把“连滚带爬”四个字敲进文档、盯着它发愣的那一刻。 没写的课,上完就散了;写下来的课,才算真正留住了。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南阳市宛城区白河镇第一初级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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