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课铃响过，一堂数学课这样开启。

    江苏省启东实验小学（简称“启东实小”）教师张银莹没有直接讲授“两位数加、减两位数”的计算方法，而是引导学生分组交流，补充并完善思考过程。学生借助纸上画的计数器，通过圈画和列式尝试表达。有的从高位到低位想，有的从低位到高位想；有的分三步计算，有的直接两步完成。大家相互补充，在比较中寻找共同算理和简洁算法。

    在启东实小，把结论“藏”起来、让思维“长”出来已是常态。从2001年至今，这所学校的课堂在持续改革中不断迭代重构，被师生命名为“智性课堂”。2025年，这场持续25年的探索摘得江苏省基础教育教学成果奖特等奖。

    不改不行的课：学生会做题，却不会“想”

    2001年，新一轮基础教育课程改革启动，“三维目标”写入课程标准。但如何将课标落实到课堂？启东实小的数学教师发现，眼前的难题远比文件表述具体。

    那时的数学课堂，教师习惯一道例题讲三遍、一套试卷做两轮。数学组在一次教研中统计发现：同样考查数量关系的题目，若只换情境不换结构，学生正确率超八成；若结构和情境同时改变，正确率骤降至不足三成。这个数字让所有人沉默了——学生记住的是题目的“壳”，没有抓住数学的“核”。

    如何改变？启东实小从改变学生学习方式入手，把“课本里的数学”变成“学生能用的数学”。数学组将“关联性、建构性、通透性、创生性”四个词融入课堂，提出“智性学习”主张：所谓“智性”，不是把知识灌得更满，而是让知识“转知成识”，即把学过的知识变成看得懂、用得上、说得清的见识。

    此后，改革紧随课改步伐推进。前8年，时任副校长陈金飞带领团队从学习方式入手，完成了江苏省重点课题“儿童本位的数学智性学习研究”，并将课堂经验总结为《智性学习——我的教学主张》。2009年至2014年，团队构建了课程体系，编写学程学材，开发学习魔板，让数学从课本延伸至生活，教师刘爱东出版专著《为理解而教——小学数学智性教学思与行》。2015年至2020年，理论、实践、评价、资源四条线协同推进，“智性教育”的理论基础、育人目标、价值、特征及实践样态逐一确立。经过三步走，“转知成识、化识为智、启智生慧”已成为一条清晰的路径——从知识接受到建构，从学科能力到实践能力，从智力发展到智慧生长。

    支撑这一路径的是“知行合一”的认识论、“知识建构”的学习论和“因势利导”的教学论。在学校党总支书记陈金飞看来，改革的核心就是让学生掌握“活”的知识，形成解决问题的素养。知识应由学生自主建构网络、形成策略，进而能够解决问题，而非由教师灌输、死记硬背或机械堆砌。

    变的不只是课堂：“智性”的孩子长什么样

    在“智性课堂”上，一节课被拆解为四步：情境探知、理解生识、迁移长智、创新成慧。这四步环环相扣，由浅入深，螺旋上升。与之配套的是四种课型：知识发生课、知识发展课、知识应用课和知识升维课。

    教师宋泉妹在教授“年月日”单元时，将思维素养置于首位，合理安排各课时重点。在知识发生课上，学生将日常感知的时间转化为可研究的数学对象；在知识应用课上，则涉及“土圭之法”中的测量与推理；在知识升维课上，又延伸至“镜头下的美丽世界”中图形与数量的发现。2020年秋天，学校将两节课直播至千里之外的安徽绩溪。一堂是陈金飞的《用字母表示数》，他未直接给出公式，而是引导学生从图形中抽象出数，再概括特征写成字母式，通过运算与推理得出结论，一步步揭示符号背后的逻辑；另一堂是顾颖菊的《轴对称图形》，整节课融入一次“旅行”，学生通过折、剪、说、亮等操作，让轴对称图形的特征在手中自然“浮现”。屏幕另一端安徽省绩溪县实验小学教师评价道：这样的课“可借鉴、可复制”。

    让抽象思维“看得见、摸得着、有得用”，是启东实小多年来的探索重点。在陈金飞的带领下，团队研发了智性课堂学习魔板，并配套“四大领域、四种课型”的16个典型案例使用。例如，教师陆玲玲在讲授“三角形面积”时，利用学习魔板将“割补转化为长方形”的推导过程直观地展示给学生；在“图形的运动”教学中，平移、旋转、轴对称等概念也能通过动手操作让孩子亲身体验。此外，团队还编写了三册智性学程，每册包含16个专题，将部分内容设计为以“日、周”为单位的长程学习；教材之外，另有《小学数学新补充阅读》和《数学实验手册》作为补充。同时，三部教师实践手册从理论、范式、案例三个层面提供配套支持，课堂上还引入了“AI小助手”，用于生成靶向作业，并进行智能分析。

    更能体现“智性课堂”成果的是孩子的作品。在教师沈雍捷的指导下，一年级学生在“时间在哪里”主题活动中，通过画钟面、拨表针、创编时间绘本，并将这些整理成“数学小报”，采用星级评价互相打分；在“数学连环画”活动中，学生把生活中的数学故事画成连环画，举办小组和班级故事会，最终全班作品装订成一本《装满数学的图画书》。在教师顾娟看来，数学不再是令人担忧的难题，而成了孩子愿意分享的故事。

    变化不仅发生在学生身上。学校牵头研制了四套评价工具：课堂教学评价表、“三会”核心素养水平分级评价表、表现性评价表以及数学智慧力评价表。他们将“会用数学的眼光观察、会用数学的思维思考、会用数学的语言表达”这些目标拆解为可观察、可进阶的具体表现——“三会”素养被细分为11个主要表现，每个表现再划分为三级水平，并配套相应的表现性评价任务和五级评价标准，从而为课堂上的“教到什么程度、学到什么水平”提供了衡量尺度。数据显示，参与实验的教师中，85%已掌握智性教育的设计流程与教学模式。

    最直观的变化体现在课堂观察中。参与实验的班级里，学生主动举手提问的次数远高于对照班，小组讨论中“我觉得”“我不同意”“我有补充”等表达成为常态。数据也给出了有力佐证：南通大学教师教育研究院对实验组学生的数学思维（元认知）能力和创造力进行测评，结果显示与对照组相比差异高度显著；此外，学校在国家学业水平测试中的各项指标超出省均25%。

    一间教室的“乘法”：从一所学校到200所联盟校

    如今，启东实小的智性课堂探索早已从数学学科拓展到其他学科，并进行了跨学科学习实践。

    26年的课堂改革背后，是一个个细腻生动的课堂故事和一个个孩子独特的学习体验。

    这样的故事和体验正被更多的教育人看到。2015年，一个跨学校、跨区域的“智性课堂”联盟成立，至今参与学校已达200所，覆盖国内30个省份。

    联盟校既有城市名校，也有乡村薄弱校。南通海安南莫镇中心小学地处农村，生源以留守儿童为主，曾困于教学方法固化、学生思维活跃度低。加入联盟后，教师依据实践手册学习课型，将“四步”单元整体设计流程和“四环”教学模式引入课堂。几年下来，学生自主探究的占比从41%升至89%；海安市级以上骨干教师占比从12%提高到40%，学校被评为江苏省文明校园。

    深圳宝安区的坪洲小学是当地名校，引入智性课堂后，15位教师获得全国、省、市级一等奖，学校获评深圳市教育数字化转型首批标杆学校。绩溪县实验小学是一所百年老校，同样在联盟中获益，先后获评全国课改先进单位、安徽省文明校园。

    近年来，启东实小依托高校和教科研部门，连续承办10届全国“智性教育”研讨活动；通过援陕支教、援疆支教、“苏川牵手”等项目，将学程学材、教师手册送到中西部；先后接待法国、日本、迪拜及国内近百个参访团，教师还应邀赴英国、芬兰等地交流。在江苏省教育科学研究院研究员成尚荣看来，这场探索的可贵之处不在于口号有多响，而在于“26年磨一剑”的坚守——把理念、实践、资源、评价连成一个整体，没有走“为改革而改革”的形式主义。

    20多年前，启东实小的数学团队一直想弄明白：怎样让数学不只停留在笔尖，能长进孩子的思维。如今，他们改变的不只是几节课的教法，更是一所学校看待课堂、看待孩子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