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星期三
古典微光
邵宇辰

    在平日的语文课堂上,我喜欢与学生一起通过古诗文窥探古人的生活图景。学生总会在课下围着我问:“那些古代的文人,平时都在做什么?”看着他们对千年前的生活满怀好奇,却又因文言文的阻隔而心生犹豫时,我心里生出一个念头:不如利用在校的散碎时间,带他们一起读读《世说新语》。这个选择源于我求学时对书中魏晋风骨的偏爱,也因为书中有些篇目本就与语文教材相呼应。我想带学生去认识魏晋时代那些率真、可爱又有些“怪”的名士,让他们在笑过、想过之后明白:无论时代如何变迁,对朋友的真诚、对美的敏感,以及面对逆境时的从容,永远是生命里最动人的东西。

    面对10多岁的孩子,若一上来就讲门阀政治或玄学风气,无异于隔靴搔痒。这些年,我更习惯将自己定位为一个“带路人”,希望从更具温度的切入点引导学生“顺藤摸瓜”。《世说新语》的故事大多短小精悍,镜头感极强。我往往把宏大的历史背景隐去,先带学生去看古人生活中的轻慢戏谑,当他们发现千年前的名士也会开玩笑,也会在雪夜乘兴而去,便能在会心的笑声里卸下对文言文的防备。

    课堂上,我不急于让学生解释字义,而是鼓励他们去“咬文嚼字”感受氛围:读到谢道韫的“未若柳絮因风起”,便闭上眼睛想象漫天大雪化作春日柳絮的浪漫;读到王子敬走在山阴道上赞叹“山川自相映发,使人应接不暇”,就顺着文字远眺,体会言语自带的诗意。名士在困境、诱惑、生死面前展露的坦荡,更是照见当下的镜子,我常抛出没有标准答案的讨论,比如“如果你是荀巨伯,你会逃吗”“如果你是顾荣,会把肉分给侍从吗”……在跨越时空的辨析中,学生将古典人格与现实自我对照,完成了从文本理解到价值观建立的过渡。

    在感知德行之美时,我们常在琐碎日常里寻觅真情。教学《管宁割席》时,我没有直接下结论,而是带领学生通过分角色朗读与动作模拟的形式,捕捉管宁、华歆两人面对金子和轩冕时的细微心理。管宁“读如故”是对功名利禄的彻底漠视,华歆“捉而掷去”“废书出看”则满是动摇。学生在模仿中一下子读懂了管宁割席断交的决绝,那是一种对人格独立性近乎执着的坚守。在教学《顾荣施炙》时,我抓住了那句“岂有终日执之,而不知其味者乎”,还原了当时高朋满座的宴饮场景。当顾荣将自己的烤肉省下来递给神色疲惫的侍从时,我让学生写下侍从当时的内心活动。一个学生写道:“那一刻,他递过来的不只是一块肉,而是一份将我当成‘人’来看待的尊严。”

    在领略言语之巧时,我希望学生在《世说新语》敏捷应变的故事中读出智慧。拜访李元礼的10岁孔融展现出了惊人的情商和逻辑,我在课堂上设计了即兴对答环节。面对李元礼的追问,孔融妙借孔子与老子的渊源化解尴尬;面对“小时了了,大未必佳”的冷嘲热讽,他一句“想君小时,必当了了”反客为主。学生在分组扮演和推敲中,不仅体会到带有一丝锋芒的应变智慧,而且感受到汉末名士言语间的自信和机敏。在教学《咏雪》一课时,我播放了一段舒缓的古琴曲,带着学生重温那个“寒雪日内集”的冬日。面对纷纷扬扬的大雪,学生细细品评“撒盐空中”与“柳絮因风起”的区别,大家七嘴八舌地说道:“撒盐太重了,直直掉下来没有灵气;而柳絮是轻盈、随风起舞的,仿佛把冬雪写出了春天的生机。”那一刻,谢道韫的才情与文字的意境美在学生纯真的感官里得到了最完美的复苏。

    在体悟雅量与排调之妙时,我们则在极限与幽默中看见风骨。《荀巨伯远看友人疾》一文带着紧迫的剧场感——胡贼大军压境,全城百姓仓皇逃难,唯独荀巨伯守在病重的友人床前。重现对话时,面对“大军至,一郡尽空,汝何男子,而敢独止”的质问,荀巨伯平静答道“宁以我身代友人命”,学生在热烈讨论后得出结论:他当然也怕死,但在生死关头,他把对朋友的信义看得比生命更重,战乱年代的风骨在这一刻力道千钧。

    相比之下,幽默欢快的《排调》篇则展示了士人骨子里的松弛和优雅。讲到王文度与范荣期同行推让,王文度调侃“簸之扬之,糠秕在前”,范荣期立马反唇相讥“洮之汰之,沙砾在后”。我带领学生分析这两个打比方的精妙,一个用筛米,一个用淘沙,互不相让却又极具修养。学生在欢笑中体会到魏晋士人妙用比喻的智力游戏,也触碰到那份独特的名士风度。

    回首这些年在讲台上陪学生读《世说新语》的日子,我常常感到一种深刻的幸福。这不仅是一趟文言字词的积累之旅,而且是一场跨越千年的生命对话。那些曾经在历史长河里闪耀过的名士,他们的机敏、率真、优雅、慈悲就像一颗颗散落的珍珠,通过课堂上的诵读、演绎、感悟被重新串联起来。作为一名语文教师,心中最美好的事莫过于此:用温情和智慧搭起一座桥梁,让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灵性和风骨,在今日少年的心中徐徐绽放、生生不息。

    (作者单位系南京师范大学附属中学新城小学)

中国教师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