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11月04日 星期三
政事与任诞
王 欢

    品读《世说新语》,最先扑入襟怀的总是王子猷雪夜访戴那一身清朗月光。王子猷从酣眠中醒来,推窗一望,只见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忽然他来了访友的兴致,可是雪夜里这突如其来的兴致终究没有抵达朋友的门前,“乘兴而行,兴尽而返”。这些人活得让人羡慕:他们喝酒要到微醺,玄谈要言有尽意无穷,连雪夜访友也要让它变得具有诗意——另一次具有审美意义的夜访,发生在700多年后的北宋,那一夜苏轼去了承天寺。

    可《世说新语》所记述的又不全是清朗。在《世说新语》里,你会遇见许多这样的人:他们或在竹林中纵酒放歌,或在朝堂上直言犯上,或在乱世里守着一方小小的庭院谈玄论道……然而,他们的洒脱里藏着疼痛,他们在狂放时透着无奈。在魏晋那样一个乱世,人命微浅甚至不如朝露,今夜能够饮酒玄谈,明天也许就看不到升起的太阳。于是,士人选择以旷达对抗生死,以审美消解暴力,以务实抵制威权。

    从这个意义而言,《世说新语》并未教人如何获取世俗意义上的成功,而是引导人珍视兴之所至、倏忽往来的刹那兴致,教人在有限之中体味无限,在琐碎之中持守风流。魏晋士人并未从其所处的时代中抽身遁逃,而是义无反顾地深入其所置身的名教和世俗中,冀以自身微光重新照亮那个腥风血雨、暗无天日的时代。

    “德行”“言语”“政事”“文学”四门虽与《论语》四科的名称一字不差,却被刘义庆赋予了新的内涵。

    郑玄注《周礼》曰:“德行,内外之称,在心为德,施之为行。”德行是魏晋士人所持守的那一点孤贞——譬如王子猷的雪夜之兴;“政事”门所记录的则是魏晋士人将这份孤贞施之于政的痕迹。孔子曰:“政者,正也。子帅以正,孰敢不正?”冉有、子路所学无非辅佐家臣之职分,然而到了刘义庆笔下,舞台中央已是手握实权的门阀名士,他们身处八王之乱后的残山剩水,以及门阀间犬牙交错的微妙平衡。比如,陈仲弓任太丘长时,有小吏诈称母病告假,事觉之后竟被判死刑,主簿以为量刑过重,陈仲弓答曰:“欺君不忠,病母不孝。不忠不孝,其罪莫大。”又如王安期任东海郡守时,有犯夜者被执,讯知其乃读书人,王安期非但不罚,反称“鞭挞宁越以立威名,恐非致理之本”。一杀一放,判若云泥,细品之下却并不矛盾——陈仲弓诛品性之恶,王安期护向善之诚,二人心中那把尺子始终是直的,只量人心,不量罪条。

    此外,“任诞”门54则逸事,满纸都是不守礼法、纵酒放达的身影。鲁迅先生说得透彻,名士饮酒放达,“其根本处,是为了一面与社会斗争,一面与社会不接触”。王子猷雪夜访戴“乘兴而行,兴尽而返”,把生命价值从结果拨回到过程本身;刘伶裸居屋中,旁人讥笑,他反而回答“我以天地为栋宇,屋室为裈衣”,以荒诞的身体语言说出对世俗礼法的彻底不合作。

    从“政事”到“任诞”其实是一脉相承的。司马氏以“名教”之名行篡弑之实,士人要么选择在政务中审时度势、以权变守底线,要么选择以放达的姿态宣布不合作——二者合在一起,才构成了完整的魏晋风骨,它是士人在政权更迭频繁、动辄得咎的夹缝中,以人格自觉对抗外部重压、以生命实践完成精神超越的独特方式。

    这一切的背后,站着心事重重的刘义庆。刘义庆是刘宋宗室,亲历宋文帝对宗室诸王的猜忌屠戮,于是选择“不复跨马”,招聚文人、寄情文史。陈寅恪、田余庆等史家曾点破他的心事:刘裕家族出身寒门武将,文化底蕴不足,取得政权后要向高门士族靠拢,刘义庆编纂《世说新语》本身就是一次文化建设。更深一层,他在“政事”门褒扬宽仁包容,在“任诞”门记录纵酒放达,实则借前朝旧事委婉规谏当世。元人虞集说:“魏晋诸人,所以为此者,诚有见夫世之难处,而思托于酒以自放焉耳。”刘义庆同此心、同此理,他把魏晋士人那种以旷达对抗虚无、以审美消解荒诞的作法一一收进《世说新语》并留给后世。

    政事也好,任诞也罢,隔着千年的尘埃依然能够照亮后来者的内心。而这,大约就是《世说新语》留给我们最珍贵的东西了。

    (作者单位系山西省芮城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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