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有“博物馆之城”的美誉，全市备案博物馆近百座，六朝烟水、明代城墙、民国建筑……无一不在讲述着这座城市的过往。在南京江北新区高新实验小学，学生也正在用亲手设计创建的19座“博物馆”讲述着属于他们的故事。

    “国家的新课程方案倡导小学生‘做中学、用中学、创中学’，我们尝试以策展式学习为抓手落实这一要求，希望学生在策展中学会学习、学会创造，同时在创造中得到健康成长。”学校负责人说。

    场馆即课程：19座博物馆里的学习现场

    走进校园，主题迥异的展馆分散在操场、花园、楼道或不经意的转角，移步换景，处处都给人带来新奇感受。

    从“儿童史记美育展——大秦统一记”展区憨态可掬的“兵马俑”泥塑，到“球球馆”里琳琅满目、随取随玩的各种球类，再到“问题馆”中每周更新的那些千奇百怪的问题，校园处处都有展览，每个展区都极具吸引力，让参观者不自觉地驻足观看。

    最打动人的一处展馆名叫“失败馆”。“换个角度看失败，也可能在闪闪发光”——展示区上一行标语抓住了记者的目光。展示区右半部分陈列着一些“闪闪发光”的失败品，有损坏的扇面、不甚美观的手工作品、无法启动的自制电动玩具……它们旁边是“失败的故事”展区，展陈着学生写的失败经历。一篇篇读来，少有懊丧，更多是对失败原因的分析与改进方案。“失败品”旁贴着参观学生的留言，有鼓励的，也有给出中肯建议的，其中不乏奇思妙想。

    失败馆右侧的“再试一次工坊”是又一个亮点。这里展出的都是历经失败后最终成功的作品，每个作品旁都有制作者亲笔写下的“成功心得”。沿着学生自主设计的动线一路浏览，你会明白失败只是走向成功的必经过程，只有勇敢面对失败才有可能获得成功。这也正呼应了“失败的故事”区副标题：敢比会重要。

    “这个展区体现了儿童对失败的开放性态度，他不害怕未知，他敢于尝试、敢于失败、敢于重新再来。这种开放性恰恰是成年人最匮乏的东西。”指导教师徐梦婷告诉记者。

    策展本身也是允许失败的。在“星球馆”前，记者就吃了“闭门羹”。展区前立着一块告示牌，上书“星球表面维修中”，显示策展正处于停工状态。告示内容分三个板块。第一板块介绍停工的原因——策展团队在贴墙纸的过程中发现墙纸总是起泡、翘边、脱落；第二板块“为什么会贴成这样”罗列着策展团队对上述问题的反思与试错经过；第三板块“你有办法吗”充满互动性，策展团队向老师和同学征求解决方案。目前已经有几条合理化建议了，但看样子策展团队尚没有确定最终的解决方案。

    这种失败非常鲜活，让我们看到了在探究学习过程中那些闪着光芒的生成问题，以及学生自主解决问题的真实状态，这种真实弥足珍贵。

    据介绍，学校将现有的19座场馆分成自我认知、创造力激发、自然探索、生活实践、科学创造五类，并形成“五步策展法”的实践框架，包括组建策展部落、确认展览主题、制作展品与空间叙事、迭代优化、布展讲解与复盘。但真正让策展从兴趣活动上升为一种学习范式的，是框架支撑起的5种学习活动：复杂问题解决、设计学习、探究学习、合作学习与反思性学习。

    创造即学习：策展式学习的机制与课堂接口

    什么是策展式学习？学校给出了自己的定义：学校赋权儿童改造真实空间、建造儿童博物馆的自主学习方式。它有三个特征：主体性，儿童是策展的决策者、建造者与迭代者；实践性，学习发生在真实的建造、试错、协作与讲解中；生长性，展馆持续使用，课程在年级接力与主题迭代中不断深化。

    定义是机械的，而成长是生动的。在每个展区前都有一块主题为“策展成长记”的展板，记录策展团队从选题到布展的完整轨迹与心路历程。记者看到的“星球表面维修中”，事实上就是一种另类的“策展成长记”。据指导教师陈云飞介绍，遇到暂时无法解决的问题，策展团队的学生没有气馁，而是迅速调整方向：重新测量计算墙面表面积，综合考虑墙纸浸胶后的膨胀与干燥后的收缩，购买合适尺寸与材质的墙纸。在此过程中，学生要画墙面展开图、标注尺寸、规划张贴顺序；遇到难题，主动请教数学教师、科学教师或上网查资料。施工阶段，策展团队要完成测量、裁剪、粘贴等工序，还要观摩其他展区，与同学交流经验。每完成一道工序，无论成功与否，团队都要复盘总结得失。“流程只是外壳，学习活动才是内核。”陈云飞说，“如果没有学习活动发生，贴墙纸就只是一项劳动任务，而不是一次学习。”

    无独有偶，在学校花园里的“昆虫旅馆”，我们通过“策展成长记”看到了教育是如何通过“改造经验”发生的。策展团队的灵感来自南京红山动物园。学生复刻了一个适合昆虫栖居的木架结构，精选填充材料，控制湿度、温度，将其放置在校园灌木丛旁。他们不捕捉、不圈养任何昆虫，而是构建环境，等待自然发生。什么时候会有昆虫来访？会来哪些昆虫？一切都是未知的。这种开放性与不确定性，使昆虫旅馆成为一个“活的”展馆，学生每天观察、记录、讨论，并根据实际来访情况调整环境。昆虫不来本身就是一次“失败”，但却能推动新一轮迭代。而每一次迭代都是一次经验的改造和生长。

    目前，学校的19座场馆，每一座都是正式学习与非正式学习的融合场域。学生既有目标驱动的正式学习，也有探索、试错、偶遇的非正式学习，真正实现“处处可学、时时可学”。

    同样是学习活动，策展式学习与传统教学方式之间是什么关系？

    学校没有把两者对立起来，而是借用陶行知“教学做合一”的框架：将儿童的“做”作为学习活动的核心，学习围绕“做”展开，教师根据学生学习情况因学而动、以学定教。具体而言，策展活动是核心，但按新课标要求，跨学科主题学习约占总课时的10%，绝大部分教学任务仍依靠常规课堂教学。学校采用“学用贯通”的方法，在国家课程框架内将策展活动与常规课堂教学有机衔接。学校课程设计负责人徐洪权介绍，学校并非要求每一节课都变成策展活动，而是在课堂与策展之间设置“接口”。

    接口分为四类：内容上，策展主题可与大单元教学对接——美术课从欣赏、创作到办展，本身就是一次微型策展；资源上，策展中遇到的难题回到课堂寻求知识支撑，比如建造蝴蝶馆需要了解蝴蝶习性，科学课便提供相关知识；工具上，课堂训练的说明文写作、测量估算、口头解说，在策展现场得到真实调用；复盘上，观众提出的问题、动线受阻之处、解说词中令人费解的地方被带回课堂，成为新一轮学习的起点。概而言之，学在课堂，用在策展，创在展馆，贯通在反思。

    五年级（3）班策展团队完成“蝴蝶馆”建设后，语文教师许嘉懿直接将课堂搬进蝴蝶馆，在馆内讲授口语交际《我是小讲解员》一课。教师充分利用展馆，将教材中模糊的讲解对象具体化为“走进蝴蝶馆的每一个人”。“学生对亲自策划的蝴蝶馆非常了解，且有天然的情感寄托，所以他们的投入度和学习质量明显提升。”许嘉懿告诉记者，“知识在接口处被激活了。考试检验的是‘记住了吗’，策展检验的是‘会用了吗’，两者各司其职。策展活动让知识在真实任务中得到一次调用。”这意味着，策展式学习并非传统教学的替代品，而是为学科课堂提供了一个通向真实任务的出口；课堂提供知识和方法，策展提供任务和观众，两者在“接口”处相遇。

    正如南京师范大学教授朱爱华所说：策展式学习是基于儿童创构展品引发的课程价值重建、学习内容重构、学习方式变革、学习形态再造的创新学习活动。它实现了学习者的身份转变，即从“纯粹单向学习者”转向“复合学习展示者”，这一转向让学生具有了强烈的主体内驱力与他者召唤力，学生在观察发现、探索研究、优化提取、整合结构的具身实践、合作策展中不断提升归纳思维、演绎思维、批判思维等综合素养，较好实现了可持续的创造性学习，并在不断发现美、创造美、共享美中实现完整生长。

    支持即生态：教师、管理与家校社协同

    19座场馆、全学科渗透、常态化运转，靠的不是少数教师的热情与少数学生的禀赋，而是一套支持系统。

    教师层面，学校已组建覆盖12门学科的全学科教师团队，研制《学科美育图谱》，在语文、数学、科学等课堂开展试点，形成10余个典型课例。学校对教师角色的期待是“策展合伙人”：既要守住安全底线、学科底线、价值底线，又要放手让儿童自主决策。学校对教师开展“策展合伙人”常规培训，教师的课程设计和实施能力得到显著提升。教师赵媛认为，身份转换后，教学变得“更有意思了”。“以前是照本宣科满堂灌，现在我们像策展人一样设计课堂：先建立一条贯穿全课的故事线，再精选素材、铺设动线，最终将课堂引向真实世界的迁移应用。”

    管理层面，学校没有为策展式学习另制订一套课表，而是将其嵌入国家规定课程框架。学校将其称为“不加负”原则：策展式学习不是额外的教学任务，而是现有课程的自然延伸，是项目式学习、大单元教学的规模化呈现。学校还运用VR技术打造线上虚拟场馆，支持沉浸式观展与云端策展，让场馆在物理空间之外获得延展。

    “面向人人”是课程管理过程中必须回答的问题。如何避免策展活动成为少数“有禀赋”学生的专属舞台？学校用“班班都有博物馆”活动把策展推向了每一个学生。学校大队辅导员林聚云介绍，学校先确定每个年级的大主题，从一年级的传统节日与节气，到六年级的文学艺术，各班再征询学生意见确定小主题，展品收集、作品制作、讲解词撰写均由学生完成。全校56个班级，就有56座不同主题的博物馆。

    同时，学校对管理活动进行了“策展式”改造。失物招领本是学校日常事务中琐碎的一环，学校将失物招领处改造成“丢丢馆”，学生将“失物”做成展品，每个展品旁边写着“它可能在想什么”“主人什么时候会来接它”，还有学生绘制的“丢丢地图”，标注校园里最容易丢东西的角落。把管理事务转化为公共表达，正是这所学校策展式学习的一个特点：策展不只是美术活动，也是一种组织经验、影响他人的方式。

    家校社层面，学校联动南京博物院、六朝博物馆、城墙博物馆、紫金山天文台等本地场馆，拓展策展学习的资源边界。同时，学校也将策展作为一种资源输送给社会。例如，图书馆策展团队为学校对口幼儿园专门制作了一批翻翻书，这批书已经成为大班图书角里的阅读物。学生得知自己制作的书得到幼儿园小朋友的喜爱，便意识到自己拥有了真实的受众，并为此兴奋异常——这种正反馈带来的愉悦是持久而有力的。学校还将家长接待处改造成“家庭教育馆”，展区展陈着许多家庭的合影与亲子共同完成的美术作品。“身处在这样的环境里，家长首先体会到的是浓厚的亲情。在这种情绪暗示中，即使家长向学校反馈问题，态度也是平和、诚恳并具有建设性的。”学校课程开发组教师卞立昕说。

    学校还鼓励学生将策展向外延伸，开发了两类延展课程。

    一是家庭策展。学校将策展思维延伸到家庭内部，鼓励学生在假期独立策划一场“家庭展”。展示内容可以是学生从出生到现在的成长历程，也可以是学生对某类事物的兴趣，如种子收藏、矿石标本、昆虫饲养。家庭展的观众是父母、亲友或邻居，展览规模虽小，但策展的主动权与叙述权完全归于学生自身，实现了另一种意义上的赋权。

    二是社区策展。学生以社区为场域，开展“社区人物志”展览。他们每天都会在社区里遇到的卖菜人、早餐店主、文具店老板、清洁工人，却并不真正了解他们。于是，学生分组对社区工作者进行采访，了解他们的一天是如何度过的，并制作成人物志卡片在社区公开展出。一位快递小哥在展览前驻足良久，在留言区写下自己的感受。这种展览让“习以为常的陌生人”被真正看见。

    “一边是杜威、陶行知的思想财富，一边是教室里真实的学生，我们想成为架桥的人。再普通的学校也可以做一件事，让儿童自由创建属于自己的博物馆，让他们感受到所学的知识不需要等到多年以后的高考才发生意义。就在今天，就在此刻，在他们建造博物馆的过程中，知识已经在发挥作用了。”谈及策展式学习的真谛，学校负责人这样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