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卖油翁》第二课时，首要任务是探究人物形象。

    全文只有两个人物。陈康肃公是什么样的人？证据必须从文中找。两个不同班级得出的第一个结论是一致的：自矜。“矜”是夸耀之意。我追问陈康肃公就是自吹自擂吗？学生立刻回应：“并不是这样，陈康肃公还是有自矜资本的。因为连欧阳修都说他‘当世无双’。”可见自矜之中有几分自信。

    学生找到的第二个特点是：“陈康肃是一个情绪不稳定的人。当卖油翁告诉他，箭法不过如此，只不过是手法熟练的时候，他就‘忿然’了。”另一个学生补充：“其实在卖油翁‘微颔之’的时候，他好像就有点不高兴了。”原文是“康肃问曰：‘汝亦知射乎？吾射不亦精乎’”。我问：“这句话能体现陈康肃情绪不好吗？你们觉得应该用什么样的语气读出来比较好？”两个“乎”字非常明显，我请学生在“问”字前加一个修饰语。有学生说“讶问”，有学生说“虚问”。理由是：“陈康肃公自矜自己的箭法，一个卖油的老头子只是微微点头，所以他心里有点发虚啦。”这个说法很有意思。还有学生说“怒问”，为后文的“忿然”做了铺垫。我问学生：“欧阳修为什么没有加你们说的这些词呢？”这个问题显然难住了学生。

    我说：“因为完全可以不必要添加修饰语，两个‘乎’字足以说明陈康肃的情绪变化了。”这是文言文的简洁之处。我结合“逸马杀犬于道”的故事告诉学生，这也能体现欧阳修文章的风格。

    文中还有一处提及陈康肃情绪变化的地方，学生很快就找到了，是“笑而遣之”。怎么理解这个“笑”？有说“知错就改”的，意思是陈康肃知道自己错了，被卖油翁说服了；有说“前怒后笑说明他的情绪调控能力还是很强的”；也有学生说：“陈康肃觉得自己辩不过卖油翁，只好笑。”这似乎是无奈的笑。在我的启发下，学生发现这个“笑”也可以是自我解嘲、自我释怀，甚至是心服口服。

    卖油翁只不过是两个动作，一个“睨之”，一个“微颔之”，就引发了陈康肃的情绪爆发。学生说：“卖油翁好有力量！”我问学生，如果在卖油翁“微颔”之后加一句台词，他会说什么？“不过如此”“不过尔尔”“仅此而已”。有学生在此基础上加了一个语气词：“呵呵，如斯而已。”我说，如果欧阳修把“呵呵”用在这里，说不定会抢苏东坡第一次用“呵呵”的头衔。可是，这些语言岂不是对陈康肃的不满意吗？注释里明明是对他“略微表示赞许”。学生有“差强人意”“尚可尚可”的看法，我也补了一句：“庶几可也。”

    那么，卖油翁又是个什么样的人呢？有人认为他有“工匠精神”。古代卖油往往也涉及榨油，他的“手熟”恐怕不仅指酌油技法，说不定他也是榨油的好手，这个推理很有道理。最常见的观点是“谦虚低调”，这很好理解。还有一个学生说卖油翁很“大胆”，毕竟他只是一个普通老头，却敢与武将论箭法。其实，这正是欧阳修想要表达的：小人物也有大智慧，普通人的低调谦虚，比官场人的骄傲自矜更是一种大智慧。

    第二个思辨点来自文后的一道题：高超的箭法真的等同于往葫芦里灌油吗？好箭法真的只是“手熟”而已吗？

    射箭与酌油最大的区别不在于人，而在于目标。学生很快明白：练习射箭时，箭靶是固定的；酌油时，葫芦也是固定的，所以容易将二者都理解为仅靠“手熟”即可。但武将真正的箭法远非在园圃中练习那么简单，战场上的风向、敌人的移动方向都充满不确定性。因此，卖油翁犯了一个“类比不当”的错误。也许，我们每个人都是卖油翁——总是把世界简单化，而世界的复杂性远超我们的想象。

    如果说卖油翁犯了简单类比的逻辑错误，那么陈康肃有没有什么“不对之处”呢？

    我给学生介绍了一段背景：宋真宗咸平三年（1000年），陈尧咨考中状元。他射技超群，曾以钱币为靶，一箭穿钱孔而过。其兄陈尧叟也是状元，两人并称中国科举史上的“兄弟状元”，备受世人称颂。

    起初学生没明白我的用意。我解释说，陈康肃情绪不好只是表象。作为状元和能一箭穿钱孔的武将，他的错误在于被一个普通老翁的几个细节动作影响了认知，对自己产生了不自信。他可以不必“自矜”，但绝不应因为一个眼神、一个微笑就动摇自我，更不必因外行的评价而患得患失。

    下课时，一个学生在走廊上问我：“老师，听完您的分析，我突然想到，陈康肃‘笑而遣之’的那个‘笑’，或许正是他明白了卖油翁类比的不当，只是不想说破。这个笑是否可以理解为对前面自己情绪波动的自嘲，以及对老翁类比不当却不愿解释的心理呢？”

    我竖起大拇指：当然可以。

    （作者单位系浙江省温州森马协和国际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