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产教融合要‘从签约授牌转向实体运作’。”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党委书记席海涛的这个判断，出自今年常州科教城深化作风建设优化营商环境大会上的发言。这番话点中了市域产教联合体建设过程中的“命门”：牌子挂起来容易，但要长期发挥联合体的作用却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2023年,由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与万帮数字能源股份有限公司共同牵头、依托武进国家高新技术产业开发区建设的常州新能源产教联合体入选首批国家级市域产教联合体。3年过去了，如今常州新能源产教联合体是否发挥了应有的功效？

    破局：先把“联”字做成能运转的骨架

    市域产教联合体最常见的困境，是牌子挂了、协议签了，但各成员单位往往各自为战，没有发挥出集群优势。席海涛把问题归纳为三个层面：主体边界分化，效能就削弱；实体运行虚化，合作就松散；制度执行僵化，创新就受阻。学校的应对策略是“治理同构”，建立“理事会—秘书处—工作专班”三级管理体系，实行“周推进、月调度、半年总结、年度评估”的全周期管控，在产业链关键环节设立跨主体协同攻坚小组，落实“组织联动、人才联育、项目联推、难题联解、资源联享、市场联拓”的“六联”工作机制。

    从“联”到“合”，需要一套让各方真正实现资源交换的机制。学校教务处处长陈浩华参与联合体研究多年，他有一个判断：市域产教联合体要完成的是从“物理叠加”到“深度化合”的跃迁，把行政推动转化为生态赋能。专业、课程、标准、师资、实习实训真正咬合在一起，联合体才算真正立起来。

    联合体成立之前，学校已经走过一段艰难的转型路。副校长檀祝平回忆：“学校从2017年就开始深入推进战略转型。当时学校的办学特色不够鲜明，专业设置和培养方向与产业需求的契合度不够精准，招生陷入低谷。在生源压力之下，学校作出决策，把办学方向聚焦到常州万亿级新能源产业上。从2020年以后，不管是工科类专业还是非工科类专业，必须分析这个专业能在常州的新能源产业中做什么。”

    联合体成立后，学校转型更为决绝。学校把56个专业精简为40多个，与联合体内其他四所高职院校错位布局，5所学校的教师以“常州新能源产教联合体”的名义联合编写教材、制定人才培养标准。同时，常州市平均每年安排超2000万元建设运行经费，形成“政府配套、学校共筹、企业投入”的资源池。

    骨架立起来之后，人的流动才真正开始。“双岗互聘”在联合体内成为常态，企业技术骨干带着产线经验走上讲台，院校教师带着课题进入车间。

    蝶变：教材更新的速度开始以“月”计算

    在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理想汽车产业学院的车间，墙上贴着工单流程和评分标准，理想汽车从经典车型到最新款一字排开，每辆车旁立着升举机，身着工服的学生手持检修设备和电子工单围着车辆操作，这里既是学生的教学车间，也是理想正式员工分批培训的场地。

    杨杰舜刚从一台纯电动汽车旁站起来，手上还留有油渍。他是徐州人，高中成绩普通，春季高考时选了常州工业的新能源汽车检测与维修专业。大二那年，理想汽车从年级前15%的学生中选拔订单班学员，他通过了面试。面试官问的不是修车技巧，而是“你怎么看新能源行业”“你怎么看这家企业”。如今，他是第四届“理想班”25名学生之一。今年4月，杨杰舜在江苏省职业院校技能大赛“汽车故障检修”赛项中拿下学生组三等奖。赛后他说：“单纯修故障不难，难的是要懂故障不解决的后果，要会应对客户的提问。”

    说这番话时，杨杰舜刚在赛场上排查完一台纯电动汽车的底盘控制系统故障。手边没有现成的故障码可以依赖，他只能靠自己逐层推理。这种能力并非赛前突击所能形成。平时在车间里，他就反复跟同学演练：故障修好只是第一步，客户问“如果不修会怎样”，维修人员得把利害讲清楚，还得尊重客户的选择。杨杰舜说，不换空气滤芯的后果“要背下来”，因为面对拒绝的客户，说清楚后果比说“建议更换”更难。

    江苏省技能状元、江苏工匠李雪峰是从企业一线走进课堂的教师，来到常州工业职业技术学院任教后，他又通过了理想汽车的“双师型”认证讲师考核。今年4月，他在同一赛项中拿下教师组一等奖。教充电知识时，他发现仅凭讲解电路图，学生理解不了电流通断的逻辑。他就把电路图简化成实物装置，装上灯泡，充电枪一接触，灯泡亮，说明枪是好的；灯泡不亮，再往下排查。灯泡明灭之间，故障出在哪一段，学生自己就能判断。

    更为根本的压力来自市场的迭代速度。新能源汽车技术迭代周期是3到6个月，传统职校教材的更新周期往往长达五六年。学校机械与交通学院院长徐伟对此体会很深：“以往一本教材能用五六年，如今课程更新必须跟上产业的节奏。”联合体的解法，是把“标准对齐”做成制度。学校通过“共定标准、共享资源、共建课程、共编教材、共建基地、共投资金”的“六共”机制，让培养目标与企业需求“同标”、教学内容与技术规范“同步”、实训场景与生产流程“同境”，企业生产工单和真实技改案例被系统转化为项目化课程和活页式教材。

    李雪峰承担的正是理想认证教师分工中的低压电器和高压三电模块。“理想班”的教案每半年更新一次，他从企业不断更新的案例库里挑出典型故障重写讲义。400伏平台升级到800伏，增程车型扩展到纯电车型，这些变化最终都落在他的课堂上。像李雪峰这样获得理想认证的教师学校有12名。教材由此摆脱了滞后于产业的“知识标本”状态，成为随产线迭代而更新的教学底稿。

    共生：从一个学生到一条可以反复走通的链路

    杨杰舜进入“理想班”的路径并不复杂，但训练是密集的。理想汽车的技师每月来校考核，按照门店真实工单逐项打分。售后服务流程有上百项评分要求，课堂上教师会扮演“刁钻客户”反复演练。到了大三，学生进入理想工厂或门店实习，由车间师傅一对一带教。学校与理想汽车推行“产业技术进校园、行业标准进专业、企业文化进课堂”，企业深度参与选拔、课程和考核全过程，形成“招生—培养—就业”一体化链条，订单班70余名学生通过考核后直接进入企业核心岗位。

    联合体带来的变化不止于一个订单班。学校产学研合作处处长、联合体秘书处办公室主任褚守云有一个直观感受：以往学校与企业是一对一签订订单班，联合体成立后，合作变成了“点对面”。他经常往返高新区管委会，联合园区政府举办“新能智造”企业家沙龙、“企业总裁进校园”等活动，通过管委会对接高新区的企业，企业再向学校提需求。褚守云在2023年的一次校企交流中，曾把学校的思路概括为以深化产教融合为重点、以科教融汇为方向，助力常州新能源产业发展。就业端的反馈同样直接：“应届学生基本不参加毕业季招聘，平均三四个岗位抢一个学生。新生中，有分数超过特本线、不够考上‘双一流’高校的学生也会来报考。”

    联合体成员院校服务常州本地企业1200余家，服务企业“智改数转”141家，技术合同登记额5.98亿元。学校新能源汽车相关专业毕业生专业对口率超过92%，企业满意度稳定在95%以上。2026年，联合体案例《常州：新能源产教联合体的“破壁·共生·赋能”》入选《中国职业教育质量报告（2024年度）》核心专题《生机与力量：职业教育的中国故事》，成为江苏省唯一入选该专题的高职院校典型案例。

    采访结束前记者问杨杰舜，省赛奖牌之外还在意什么。他想了一会儿说，故障修好之后，怎么跟客户说清楚“如果不修会怎样”。一个学生能走到这一步，说明培养链条上没有哪一环是断裂的。

    把这个判断放到全市层面来看，逻辑会更加清晰。常州市委教育工委书记司马双龙2025年10月向市人大常委会作报告时，把常州模式阐述得颇为透彻：依托由35个部门组成的市委教育工作领导小组，将产业发展、人才培养和教育提升统筹研究同步规划，先后出台政策文件20余个；统筹推进首批国家级新能源产教联合体建设，首批培育了3个省级、15个市级区域产教联合体和产业链产教融合共同体。

    在常州的产教融合版图里，一个国家级联合体的定位是“两翼”建设路径里的主干。主干能否稳固，决定了一座城市产业升级的人才底座是否坚实。“努力推动教育与城市相互成就、人才与城市双向奔赴。”司马双龙说。

    当“物理叠加”真正变成“深度化合”，当政府的制度、企业的工单、院校的课堂和产业的迭代节奏被拧成一条持续运转的链条，“产教城一体”便从文件里的表述，落成了一届又一届学生从车间走向工位、踏出坚实的成长轨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