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师的忙,有时并不表现为某一项工作特别繁重。上完一节课,先处理两个学生之间的矛盾;刚打开电脑准备下一节课,家长电话来了;电话刚结束,工作群里又多了一张临时统计表;下午还有教研、社团和会议。一天结束,似乎每件事情都做了,却很少有一段时间能够完整地做完一件事。
近期,新加坡的一项教育改革试点提供了一个值得关注的观察角度。2026年9月,新加坡教育部宣布,将从2027年起在6所学校探索新的教学与教师工作安排。其中一项变化是,教师在班主任、课外活动和委员会工作三类职责中,可以根据学校需要以及个人优势和兴趣重点承担其中两类,而不再要求所有教师同时承担三类职责。与此同时,试点还将探索小班化教学、更加灵活的学习空间,并引入教练、指导员、非教学人员和外部专业力量承担部分学生发展和行政工作。新加坡教育部长在介绍这一改革时特别提到,教师不断在不同职责之间切换,会消耗时间和心理带宽(认知资源)。
过去谈教师减负,大家习惯计算课时、会议、表格,却较少追问:一名教师一天要进入多少种角色,在多少类任务之间来回转换,又有多少工作是临时出现、随时打断原有节奏的?
认知心理学中有一个概念叫“任务切换”(task switching)。人在不同性质的任务之间转换时,需要不断重新调整注意力、规则和思维状态。单项任务合理,并不意味着组合起来就合理。学校各部门通常按照各自职责安排工作,关注每项任务是否有人承担、能否按时完成,却较少把这些任务放在同一名教师完整的工作日中加以审视。一个部门增加一项工作或许影响不大,多个部门的要求集中起来就可能使教师的时间被不断切割。
因此,教师减负还需要关注工作结构本身。学校可以重点审视三个环节:角色如何组合,时间如何安排,任务如何流转。
减少角色叠加,让教师的职责更加聚焦
一位能力出色的年级长,转入另一所学校之后,受到学校的高度重视。学校希望充分发挥她的能力,让她担任年级长、班主任,承担两个班的教学任务,同时兼任教科研主任。每一项安排似乎都有理由:她有管理经验、能带班、教学能力强,也能推动教科研工作。然而一年之后,她的工作表现没有达到预期,身心健康也出现了严重问题。
当一名教师表现优秀时,我们很容易想到让她承担更多责任,却未必认真考虑过,这些责任放在同一个人身上是否合适。年级长需要统筹协调各项事务,班主任需要随时回应学生和家长,学科教学需要持续专注精进,教科研管理则需要负责规划和组织。不同职责有着不同的工作节奏与专业要求,当这些任务集中在一个人身上,这个人就不得不频繁转换角色,应对多方面的工作需求。每一项工作都重要,却可能因为彼此挤占时间和精力,最终难以兼顾。
新加坡即将开展的尝试,实际上是在为教师的角色叠加设置边界。因此,学校在分配工作时,有必要审视教师现有的职责组合。尤其是班主任、年级管理、教科研管理等需要持续投入的岗位,应当综合考虑工作强度、时间要求和职责之间的冲突。对承担重要管理任务的教师,可以适当调整教学工作量;新增一项长期职责时,也应考虑同步减少其他工作。
重视人才,还需要懂得合理使用人才。让优秀教师承担适合的职责,并为他们留下把事情做好的时间和精力,同样是学校管理者的重要责任。
保护连续时间,让教师有机会把一件事做完整
教师的工作时间常常被切割得十分零碎。一天忙下来,真正能够安静备课、研究学生的时间十分有限。
学校往往把教师的非授课时间视为可以随时调用的时间。教师课表上没有课,不代表这段时间没有工作。备课、作业批改、学情分析和教学研究都需要持续投入,其中不少工作还需要相对完整的时间。那么,学校管理者如何保证时间的完整性呢?比如英国斯特劳德李学院(Leigh Academy Strood)将作业批改与反馈工作纳入年度日程,尽量在阶段性测评后安排教师专业发展日,专门留出3小时供教师集中批改。如果日程无法协调,就从学科组会议时间中腾出部分时间完成相关工作。这种安排的可贵之处在于学校主动调整原有日程,为教师的专业工作提供完整的时间。要让这样的安排成为常态,可从四个方面着手。
一是安排完整时间块。在编排课表和制定周工作计划时,为教师预留相对完整的备课、教研或学情分析时段,并在课表和周历中予以明确。
二是实行专业时间优先。对已经确定的备课、教研和学情分析时段,建立必要的保护规则。一般性行政事务、临时会议和材料报送,原则上不得随意占用。确有紧急情况需要调整的,也应尽可能协调补足相应的时间。
三是集中安排同类任务。将性质相近的工作尽量安排在相对集中的时段。例如,阶段性考试结束后,统筹安排阅卷、成绩分析和教学研讨;课程研发尽可能安排连续的研讨时间;常规会议和行政材料报送则集中在固定时段处理。这样既方便教师保持相对稳定的工作状态,也能减少频繁转换任务带来的额外消耗。
四是减少对非授课时间的随意侵占。教师没有课,并不意味着这段时间可以随时被调用。学校应当尊重教师对非授课时间的专业安排,避免各部门习惯性地利用教师的空课布置临时任务,让原本能够连续完成的工作被一次次打断。
保护教师的专业时间,并不意味着学校可以完全避免临时事务。真正需要改变的,是把教师的非授课时间视为可以随时调用的资源。学校既然要求教师提高教学质量,就应当为他们创造能够持续、专注开展专业工作的条件。
改变任务流转,让学校内部先完成必要的协调
学校里还有一些容易被忽略的负担,来自工作安排前的信息不充分和协调不到位。
比如,某区组织骨干教师评选,一些教师花费大量时间整理申报材料,提交之后才得知,已获评市级骨干教师的人员不再参与区级骨干教师评选。无论评选规则调整,还是信息传达不够及时,教师已经投入的时间都难以挽回。
类似的情况还发生在学校日常工作中。学校举办一次活动,需要为公众号准备几张照片和一篇报道,却要求每位班主任都拍照、写活动小结、上传材料。最后真正用到的可能只有少数几份,但几十位班主任都要为此停下手中的工作阅读通知、整理材料、按时提交。
学校需要关注一项任务是怎样产生、安排和传递到教师手中的。有些工作因事前信息核实不足,让教师付出了本可避免的劳动;有些只需要少数人参与的工作,却习惯性地要求人人完成;有些原本可以集中处理的事务,又被分散给每位教师。学校管理环节中缺少的核实与协调,最终可能转化为教师的重复劳动和频繁的任务切换。
因此,学校可以尝试在工作流程上作出调整。一是任务下达前先核实、再统筹。对评优评先、项目申报等工作,提前确认资格条件、材料要求和申报流程;对涉及多个部门的共同任务,由牵头部门协调信息需求,合并重复要求,减少多头布置。二是根据实际需要确定参与范围。例如,学校活动的宣传素材可以由项目组统一采集,确实需要呈现不同班级的情况,再由部分班级提供,无须让所有班主任重复提交。三是改进日常行政服务方式。材料发放、物品配送等事务,可以利用行政人员日常巡查、经过年级办公室的机会集中完成,或者设置固定配送时间,减少教师不必要的来回奔波。
这些调整并不一定需要增加人员,关键在于重新组织已有的工作。同时要考虑行政人员的实际承载能力,避免简单把工作转移给其他岗位。
当然,重新设计工作结构并不能解决教师负担的所有问题。尤其在师资紧张的学校,必要的教育教学和管理工作仍然需要有人承担,最终还需要在任务数量、完成标准和人员配置之间作出合理取舍。
但资源有限,更需要学校认真考虑如何使用教师的时间和精力。过去,我们习惯逐项安排工作,关注每件事是否有人负责、能否按时完成,却较少把所有任务放在一名教师完整的工作日中审视。单项任务看似合理,叠加起来却可能造成频繁的角色转换和时间消耗。
好的学校管理,既要让各项工作有序开展,也要让教师有时间、有精力把重要的教育工作做好。教师减负,需要校长重新审视学校组织工作的方式,把更多完整的时间留给教学,留给学生。
(作者单位系河南省郑州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