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人望插田,小孩盼过年”,这句老话像一粒饱满的炒花生,在记忆里越嚼越香。 腊月的湖北乡下,寒风裹着蜡梅的暗香穿村而过。我刚跨进老家的木门,就被灶房里飘出的焦酥醇香勾住了脚步——土灶台的柴火“噼啪”燃着,暖融融的烟火气裹着炒货的香,丝丝缕缕弥漫出来。母亲正站在灶台前摆弄着河沙、沙铲、篾筛、簸箕,一场热热闹闹的炒年货大戏正要开场。 土灶台的火苗舔着铁锅,干柴燃出的烟火气绕着锅沿轻飘。母亲把洗净晒干的河沙倒进锅里翻炒片刻,待沙子吸足了柴火的温度变得滚烫,便抓一把花生撒进去。花生与热沙相拥,迸出醇厚的焦香,混着花生本身的油润脂香往鼻尖钻。母亲握着沙铲不停搅动,花生在锅里翻滚,香气愈发浓郁,渐渐从灶房飘出,绕着屋梁打着转,又漫进院子里,惹得院角的土鸡都频频探头。 炒南瓜子最是考验耐心。南瓜子皮薄肉嫩,火大了会焦煳,火小了又半生不熟。母亲把灶火调得温和,沙铲轻轻翻动,瓜子在热沙里慢慢舒展。南瓜子的清香一点点被唤醒,淡淡的果仁香混着微焦的草木气在鼻尖绕着不散。炒得正合适时,那股清甜便越发醇厚,淡淡的烟火气沁入瓜子薄皮,引着我凑到锅边抓起一把品尝起来。 炒玉米时最是热闹。玉米粒倒进热沙里,起初还乖乖地待着,没过多久就“噼里啪啦”炸开了锅。胀得饱满的玉米粒蹦跳着撞到锅沿弹到地上,我赶紧弯腰去捡,刚碰到就烫得直摆手,却还是忍不住往嘴里塞,甜香混着焦香在舌尖蔓延。母亲见了乐得直笑,手里的沙铲却没停,她把炒好的玉米倒进簸箕,扬起手臂筛掉沙子,爆米花在阳光下闪着光。 我装上满满的一大碗,走出厨房来到家门外,给左邻右舍的小伙伴尝一尝。小伙伴闻声围拢过来,有的抓起一把爆米花囫囵塞进嘴里,甜香在齿间爆开,嚼得腮帮子鼓鼓的;有的捏着几颗南瓜子慢慢嗑开,果仁的清甜漫上舌尖,眉眼弯成了月牙。大家你推我搡,笑着闹着,嘴里的香、脸上的笑都混着风儿飘在乡间,让年底的日子变得暖融融的。 炒葵花瓜子是重头戏。家中来了客人,首先摆上桌的就是一大盘葵花瓜子。母亲一般会炒两种口味:原味瓜子,只放少许粗盐与瓜子同炒,火候拿捏得极准,炒出来的瓜子壳脆仁香,带着阳光晒过的滋味,嗑起来满口都是质朴的香;炒五香葵花瓜子时,她取来八角、桂皮泡出香汁,然后淋入瓜子焖干水分,撒盐后小火不停翻炒,五香慢慢渗进瓜子壳里,嗑起来唇齿留香。 蚕豆、豌豆要炒得外壳起皱、裂开才够味,咬开时浓郁的豆香混着淡淡的烟火气在嘴里爆开,越嚼越有回甘。炒米则要在沙子里滚得通体金黄,散着淡淡的米香,咬起来嘎嘣脆。母亲边炒边说:“这炒腊货啊,就是纳新接福,炒得越香,来年日子越顺。”满满一屋的炒货香,混着柴草的烟火气,混着母亲的唠叨声、柴火的“噼啪”声,还有我和伙伴的笑声,酿成了最浓最暖的年味。 如今日子好了,超市里的炒货琳琅满目,一年四季都能买到,可总觉得差了几分滋味。我抓起一把母亲现炒的年货,指尖温热,香气绕鼻,心里温暖。这一锅烟火,炒的是岁月,是亲情,是灶火里藏着的团圆和期盼。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中山市小榄镇华盛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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