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02月11日 星期三
无处还乡
王 诣

    已有许久,我不愿再想起乡间的事了。尽管故乡离我并不遥远,宽敞的柏油路可以直达家门口,我却竭力避开有关它的一切思绪,然而消息仍不断从微信群里涌来。

    有人拍了视频,说下边的塘被填平了,下边的半个屋场也被推平了。那么宽阔的一口池塘,曾经终年漾满清亮的水,如今却不知去向。记忆中的那口塘里,鱼儿总是肥美的,池水也永远清澈沁凉,再大的雨也搅不浑它。而那个老屋场,曾是我的出生地,是我儿时的乐园,我做过许多关于家的梦,都是在老屋场那里发生的。

    塘被填埋后,村子西边所有的联系仿佛就此斩断。其实,如今也没有再去西边的理由——村子的西边早已被推成一片空荡荡,李茶树湾、山脚王家、南溪桥都变成了记忆。我只能站在村西的老树下极力向西眺望,再低头凝视脚下的土地——即便是脚下的土地,不久之后也会被覆盖、被碾平,一个全新的世界将在此生长。

    距离老屋不远便是我们村的祖坟山,我的爷爷、奶奶都安睡在那里。而现在,他们也被“搬”到大山那里。房子被拆进入倒计时,我们都成了拆迁户,却也无法兴奋起来。老屋承载着许多欢欣与憧憬,我曾无数次设想退休后回到老屋种菜植树,然后安然老去,如今方知连这念想也不过是一场幻梦。

    我们现在住的房子距离老屋不过十几米,位于村子东头。拆迁自西向东推进,西头的推土机日夜不停,即便人在家中也已坐立不安,想赶紧搬走了事。我把我的衣物、书籍等东西运走后,便再也不愿轻易回乡。我曾购有不少书籍,很长时间都会把一些读过而暂时不读的书带回乡下,希望以后有时间再读一读。乡下的书架比县城家中的大,藏书也多于县里,而今却不得不重新拉回县里。我还有一个逃离的地方,父母却不得不面对这次彻底的离开,他们前前后后搬了一车又一车,什么也舍不得丢,不管日后是否用得上。

    我的房间地上堆了一大堆衣服,那也是之前从县城淘汰回乡下的。现在,我不想把那些旧衣物带回县城,既无处安放也不会再穿了。父亲看着直摇头,却也无话可说,但我后来还是看见他捡了几件我扔掉的衣服。

    还有那些装粮食的大瓮,父亲好几次认真地问我要不要带走。其中有一只“千斤瓮”,据说真能装下千余斤稻谷,是他当年费尽心力才得来的。他反复问我,我也只能认真反问:“拉到县城,能放在哪里呢?”最终,瓮被运到上朱村三舅的老屋暂存,父亲坚持只是“寄存”,并未真正放弃。

    东西终于搬得差不多了,父母却仍时常往乡下跑,似乎总想再多带走些什么。我却始终不愿直面村子的破败和荒凉——虽然可以想象,但却拒绝亲眼看见。我住在县城,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客居,如今看来县城反而成了落脚之地;而真正的故乡却一点点消失。

    安置房尚未建成,父母决定轮流在我们兄妹几家住。大妹乡下的房子宽敞,大多空着,于是父母把东西都搬了过去,暂时安顿在那里。即使只是暂住,父母也立刻在门前屋后种上了辣椒和茄子;偶尔来我这里小住,他们便要说到“王牌里”——那个他们住了几乎一辈子的村落。

    终于在一次电话中,父亲说老屋那边已经全部推平了,我们的房子成了小土堆似的模样。

    “哎,真是可惜啊。”父亲低声叹息。

    (作者单位系江西省湖口县第二中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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