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时读诗，总觉杜甫作为“诗圣”，必然要扮作圣人腔调，长吁短叹、呆板枯燥。后来读杜甫的传记，对杜甫多了一些理解，知道他那长长的叹息和满眶的热泪不是装模作样，而是动乱时代下的辛酸无奈。寒假期间，有幸成为中国教师报“走向杜甫”活动的领读人，负责冯至《杜甫传》一书的领读。从“家世与出身”到“悲剧的结局”，我完成了13篇导读性文字，好像追随着杜甫的足迹与他一起徘徊流浪、大喜大悲。我也终于明白，杜甫之所以能成为诗圣，不独靠文学的加冕，更是那一颗在凡人生活中努力坚持的圣人之心的真实写照。

    诗圣的日常与凡人并无两样，也总要为了生计发愁。家道中落、仕途坎坷，又遭遇接连不断的战乱灾荒，杜甫一家的生活中少有田园牧歌的闲静，更常见的是流离奔波的艰辛血泪。正因如此，杜甫与普通民众的联系更加紧密，对社会的观察也更加细致深入。《风俗通》说：“圣者，声也，言闻声知情，故曰圣。”圣人闻声知情，通过对表象的洞察而掌握事物的本质。杜甫无疑对当时的社会问题具有全面的思考和深度的把握，所以才能创作出被誉为“诗史”的现实主义诗歌。

    但我们还应更深入地体察杜甫的圣人之心。孔子认为“博施于民而能济众”则“必也圣乎”，圣人应当做到博施济众、爱人安民。孟子说：“圣人，人伦之至也”，圣人应当成为人伦典范、道德楷模。杜甫自叙“奉儒守官，未坠素业”“传之以仁义礼智信”，他当然要成为儒家式的圣人。正如孟子称赞孔子为“集大成者”，杜甫也被人称为“集大成者”，但他们的“集大成”并非只停留于取得某一方面的伟大成就，更重要的是他们所关注的对象以及所注入的情感都是那么博大、深厚、真挚。就像杜甫，哪怕只是穷儒野老，也始终对国家和人民念念不忘、真情相待。

    我们会很容易发现，杜甫的人生充满矛盾。他是世家公子、天子近臣，也是乱世流民、荒江野老；他曾说情请托、赔笑邀赏，也曾体察时艰、怜惜小民；他奉儒守官又谈道论佛，既感君恩又规君过，疏狂而谨慎、严肃且幽默、迂直又圆融。若要对杜甫的人生做个总结，最准确的莫过于他是在以圣人之心过着凡夫生活：他不得不浪迹江湖当个平民百姓，却始终不忘自己的政治理想；他不得不为了生计逢迎上官，却仍然在艰危之中悲悯比自己更加贫苦的百姓。杜甫始终秉持圣人的教诲，在生活的重压之下小心翼翼地做着自己的选择，因时而变、应时而动。

    因此，杜甫之“圣”，更接近孟子所说的“圣之时者”。圣人与凡夫之间天然存在的张力，无疑加剧了他的人生矛盾，进而使他痛苦，但他也因此“超凡入圣”。正是在这样极度的矛盾和痛苦之中，杜甫的圣人之心显得愈发珍贵。生活不易，他也曾屈服妥协，但他总能坚守底线、守护良知。这或许源自他“致君尧舜”的生命理想，但从手段上讲却得益于他的创作实践。

    经过长期的流浪，杜甫走遍了大半个中国，见识了百态人生。凡此种种发而为诗，使他的诗歌创作别开天地。杜甫写诗最多的时候往往也是他最为困顿的时候，那些关乎天下的宏大而沉重的矛盾和痛苦都成为他诗歌的母题——他将诗歌当成苦难生活中唯一能够抓牢的“稻草”，将自己所背负的矛盾和痛苦借由诗歌加以表达、排解；他以圣人品格过着凡人生活，在凡人之路上蘸着一腔圣人心血写作。在凡圣之间，杜甫终于走出了一条因诗成圣也因圣成诗的诗圣之路。

    我是一名思政课教师，难以全面从诗歌创作的角度把握杜甫之所以为“圣”的缘由。但我有一种感觉，如果只从文学角度来理解杜甫，就会看轻杜甫所散发的精神光芒；如果只把杜甫当作高高在上、遥不可及的圣人，就会失去读杜、解杜的真谛。固然，杜甫圣人式的理想抱负值得敬重，但大多数人恐怕不会像他一样学做圣人。对于更多想要走向杜甫、读懂杜甫的人来说，曾经有一个圣人般的人物，与千千万万普通人一样，也在凡俗的生活中苦苦挣扎、寻觅、坚守。

    许多时候，人们仿佛能够从杜甫的人生、诗歌里看到尘世中的另一个自己。杜甫身上具有普通人所常见但更为超越的英雄主义，不论遭遇什么样的动荡波折、起伏坎坷，总是在短暂的消沉之后继续心怀希望、咬牙坚持。那些矛盾着、挣扎着、徘徊着、痛苦着的时刻，杜甫总能给我们支撑和指引：被生活折磨得鼻青脸肿依旧会选择热爱，被现实打击得头破血流依旧会选择相信，在前进道路上跌得伤痕累累依旧会选择出发。

    （作者单位系广东省深圳市高级中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