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秋天,我走进江苏省泰兴市鼓楼小学的大门。那天,阳光的颜色我已记不真切了,只记得手里紧攥着教案,心跳加速。不到20岁的年纪,心里满是对语文的痴念——念了十几年书,读了那么多美妙的文字,终于轮到我把它们讲给孩子听了。 命运待我不薄。参加工作的第一年,我便捧回省录像课评比一等奖。此后,我又多次面向全市开课、斩获市级教学基本功竞赛一等奖……那时走在校园里,我的脚步都是轻盈的,以为语文教学就是如此——你热爱,你投入,鲜花和掌声自会纷至沓来。课堂上,我带着孩子读山川风月、品人间情味,看着他们小手高高举起,听着他们用稚嫩的声音朗读课文,心里满是欢喜。 那时,我自认为是从容的,也曾被听课的老校长评价:语文底子好,基本功扎实,更难得的是有教学智慧,课堂上遇变不慌。我曾以为这份从容会一直陪伴着我,直到那场泰州市青年教师语文优质课比赛。 我选的课文是《军神》。为了这堂课,我经常在深夜对文本研读了一遍又一遍,过渡语推敲了十几遍,每个环节都烂熟于心。我渴望在那个舞台上展现自己对语文的理解。 赛课那天,一切如我所料,进展顺利,学生沉浸在刘伯承的坚韧品格之中,课堂按照我预设的节奏走向高潮。 就在这时,一只小手高高举起。 “老师,他说刘伯承是神经病。” 那个清脆的声音穿过教室,全场顿时安静下来。我站在聚光灯下,大脑一片空白。平日里那些教学机智、从容引导,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我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什么。台下是评委和同行,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我慌乱地让学生坐下,草草带过这个问题,便继续推进教学流程。 课堂依旧“完整”,奖项依旧到手。可站在领奖台上,我的心却沉到了谷底。 那个学生清澈的眼神,那个被我敷衍的问题,成了我心中长久的刺。每次想起,都觉得心里发闷。课后我反复追问:为什么平时能做到的,到了赛场就做不到了?为什么面对童心的真实声音,我却选择了逃避? 后来我渐渐明白,那节课我太想“赢”了,太想呈现一堂“完美”的课,太在意评委的目光,太执着于预设的流程。我忘了,真正的语文课不是表演,而是相遇——与文本相遇,与学生相遇。那个学生脱口而出的话不是冒犯,而是他最真实的思考,而我却辜负了这份真实。 苏霍姆林斯基说:“教师要教儿童用心灵去认识世界,用心灵去了解别人,这是一种最细致的教育本领。”那堂课让我真正懂得,这“细致”的前提是看见——看见每一个学生的真实,听见每一句童言的价值。 那以后,我开始沉下心来。我不再执着于赛课奖项,不再追求课堂“完美”。我买来教育教学期刊和专著一本本翻阅研读,把优秀课例反复观摩,记录下名师处理课堂生成的方法、回应学生意外提问的思路和技巧。我把那次遗憾写进教学反思,时时提醒自己。 慢慢地,我发现我的课堂变了。我不再急于推进教学环节,而是真正去倾听学生在说什么。当有学生提出我意想不到的问题时,我不再慌乱,而是蹲下来问:“你是怎么想的?”课堂上开始有了更多真实的对话,有了思维碰撞的火花,有了课前不曾预设的精彩。 一次,我们学习《半截蜡烛》,讲到伯诺德夫人一家为了保护情报与德军巧妙周旋。有学生举手:“老师,他们为什么不直接把情报吃掉?吃掉多安全。”教室里传来一阵笑声。 在从前,面对这“耽误进度”的问题,我或许会简单带过。而那个瞬间我问他:“你说说看,吃掉情报会怎样?” 他站起来认真地说:“吃掉就什么都没有了,德军找不到情报,他们一家就安全了。”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另一个学生便抢着说:“可是情报是要送出去的呀,吃掉了还怎么送呢?” 又一个学生说:“其实小说里写的是故事,如果吃掉了,后面就没法写了。” 教室里顿时热闹起来。有人说起“二战”时情报传递的真实历史,有人猜测伯诺德夫人当时还能想出什么办法。那个提出问题的学生一直站在那里,听着大家讨论,眼睛亮亮的。 到最后我说:“你的想法很有价值——它促使我们思考得更深入了。为了保护情报,除了藏起来、假装不知道,还有没有别的办法呢?吃掉是一种办法,但它也会带来新的问题。在战争中,从来没有完美的选择,只有代价的大小。这就是战争的真实和残酷。” 他坐下时,脸上流露出满足的神情。 那节课的流程虽然没有按教案走完,但我知道,我们触及了真正重要的东西。也正是这份对“看见儿童”的坚守,后来我又陆续获得省优秀课赛课一等奖,多次为市、区教研活动开设公开课。然而这些荣誉带来的喜悦,都比不上课堂上那些真实的瞬间。 时光悄然流逝,20余年过去了。如今站上讲台,我更愿意放慢节奏,听学生读课文,听他们磕磕绊绊地说出自己的想法,听他们为文中人物争论不休。每个学生都有自己的生长节奏,有属于自己的思想与姿态。 窗外阳光依旧灿烂,与27年前我初登讲台时一样,风轻云淡。一路走来,曾经的遗憾早已化作我前行的力量。前路漫漫,我愿守着三尺讲台,以文字滋养童心,以倾听守护成长,在语文的世界里陪学生一起成长。 (作者单位系江苏省泰兴市鼓楼小学鼓楼分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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