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暑假来临前，我都会发现一个颇有意味的现象：学校越强调给学生减负，越容易给教师“加码”。这些年，我们不断呼吁尊重学生成长规律，反对把学生的假期排得满满当当。可轮到教师时，很多学校却容易陷入另一种逻辑：暑假不能闲着，要有培训、有研修、有阅读、有成果；放假不能放松，要有计划、有任务、有打卡、有反馈。于是，一份放假通知后面，往往还跟着一张长长的任务清单。

    说来惭愧，我也曾是这样做的校长。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我始终觉得，教师平时工作繁忙，难得有一段相对完整的时间，如果不利用暑假学习提升，未免有些可惜。现在回过头看，我才慢慢意识到，教师暑假的问题之一，或许并不在于安排得够不够，而在于我们为什么总想把它填满。

    填满暑假，很多时候源于校长的不放心

    过去，我一直把安排暑假任务视为一种责任。每年放假前，学校都会研究暑期工作安排。教师读什么书、参加什么培训、完成什么研修任务、开学时提交什么成果，往往都要提前谋划。方案做得越详细，我心里越踏实，总觉得这样才算真正重视教师成长，才算尽到了管理者的责任。

    直到有一年暑假，一位年轻教师给我发来微信：“校长，今年暑假是不是比上班还忙？”后面还附着一个笑脸。我知道那是玩笑，却没有一笑置之。因为类似的话，我听过不止一次。后来静下心来想，一个管理者眼中并不起眼的任务，落到教师身上却是真实的时间和精力投入。一场培训，需要抽出整块时间参加；一篇心得，需要沉下心来整理思考；一次打卡，看似只需几分钟，却意味着每天都要记挂这件事；一份成果展示，也往往需要反复修改和完善。单独看都不算什么，可一旦叠加起来，教师虽然离开了校园，却始终没有真正离开工作状态。

    那时我开始反思：为什么我们总是担心教师闲下来？说到底，这是一种管理焦虑。担心教师两个月不学习会退步，担心没有统一安排会失去方向，担心成长因此停滞。于是，我们习惯用任务填补这种焦虑，用安排获得一种确定感。仿佛只有把时间利用起来，暑假才有价值；只有让教师一直处于忙碌状态，成长才不会停止。

    但教育从来不是流水线生产，教师也不是一台需要持续运转的机器。一个学期下来，教师承受的不只是备课、上课和批改作业的辛劳，更有大量看不见的情绪劳动和责任压力。学生出现问题需要关注，家长产生疑问需要沟通，班级管理出现波动需要协调。很多教师的疲惫并不是身体吃不消，而是精神始终处于紧绷状态。

    有位班主任曾对我说：“放假前最后一周，我最大的愿望不是旅游，而是能有几天什么都不用想。”这句话让我记了很久。因为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自己一直在思考教师还能学什么、做什么，却很少思考教师究竟累不累、需不需要停下来。而对于长期处于高强度工作状态的教师而言，身心恢复本就应成为暑假的重要内容。

    教师最需要补充的不是知识，而是能量

    真正让我改变想法的，是一次开学初的教师交流会。

    我原本以为，大家会谈读了哪些教育专著、参加了哪些培训、完成了哪些研究课题。可让我印象最深的，却是一位教师讲述陪父亲住院的经历。

    整个暑假，她几乎都在医院和家之间奔波。她说，以前总觉得工作最重要，总想着把每件事做到最好，可那段时间陪伴父亲，她第一次认真思考什么是责任，什么是陪伴，什么是真正重要的事情。那番发言里没有教育理论，没有专业术语，却让会议室格外安静。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教师的成长并不只有一种路径。过去，我们太容易把成长和学习画等号，把学习和培训画等号。事实上，一个教育者真正的成长，有时发生在课堂之外。

    有人在旅行中拓宽了视野，有人在运动中学会了坚持，有人在陪伴家人的过程中理解了责任，有人通过阅读文学作品获得了新的感悟，还有人只是安静地过了一段慢生活，却重新找回了久违的平静和从容。这些经历未必能形成论文，也未必能转化为考核成果，却会悄悄改变一个人的精神状态和生命气质。

    而教育，说到底是生命对生命的影响。教师带给学生的不只是知识和技能，还有看待世界的方式、面对困难的态度以及处理问题的智慧。一个长期疲惫的人，很难持续点燃别人；一个内心贫瘠的人，也很难持续滋养别人。很多时候，我们总想着为教师补充知识，却忽略了教师首先需要补充的是生命能量。

    这些年，我越来越认同一句话：教育者首先要拥有自己的生活。一个没有时间陪伴家人的教师，很难真正理解家庭教育；一个长期处于焦虑状态的教师，很难帮助学生缓解焦虑；一个从不接触课堂之外世界的教师，也很难给学生打开更广阔的视野。

    从这个意义上说，暑假并不仅仅属于专业成长，也属于生活本身。那些看似与教育无关的阅读、旅行、运动、陪伴和思考，最终都会以某种方式回到课堂，成为教师教育学生的底气和力量。

    教师需要的不是更多任务，而是更多信任

    此时可能会有人提出一个问题：如果不给教师安排任务，会不会有人彻底放松？会不会有人把两个月时间消耗在无意义的娱乐之中？

    坦率地说，这种担心并非没有道理。但这些年，我越来越觉得，面对这种担心，许多学校采取的方法并不高明。

    最常见的做法就是增加任务。担心不读书，就统一指定书目；担心不学习，就统一组织培训；担心不成长，就统一要求提交成果。结果往往是，少数本来就愿意学习的人认真完成，大多数教师则把学习变成应付。最后收上来的是整整齐齐的材料，留下来的却未必是真正的收获。

    后来我逐渐意识到，问题并不在于有没有任务，而在于有没有内在动力。很多校长之所以总想安排任务，本质上是因为缺少信任。不相信教师会主动学习，不相信教师会自我规划，不相信教师离开学校后依然能够保持专业成长。于是，希望通过制度设计和任务安排获得安全感。

    可教师毕竟不是学生。教师是专业工作者，对其而言，最重要的成长动力往往来自专业自觉，而不是外部监督。真正优秀的教师，很少是靠检查出来的。他们会因为课堂中的一个困惑主动查阅资料，会因为学生提出的一个问题深入思考，也会因为教学中遇到的瓶颈持续探索解决路径。他们的成长来自热爱，来自责任，来自专业追求，而不是来自一张任务单。

    近年来，我们学校逐渐调整了暑假管理思路：不再规定教师必须读哪一本书，而是推荐书单供大家自主选择；不再要求统一提交心得体会，而是在开学后组织交流分享；不再追求整齐划一的成果展示，而是鼓励教师按照自己的兴趣和需求安排假期生活。结果并没有出现所谓的“集体躺平”。相反，许多教师表现出了更强的主动性。有人学习人工智能与教育应用，有人坚持写教育随笔，有人研究新的课堂模式，有人利用假期深入阅读，还有人通过旅行和实践不断丰富自己的教育体验。这让我越来越确信：教师真正需要的，不是更多任务，而是更多信任。

    校长最大的智慧是学会留白

    这些年，我对教师暑假管理最大的变化，是评价标准发生了改变。

    过去，我更关心教师假期里做了什么；现在，我更关心教师开学时是什么状态。因为我越来越发现，一个暑假是否有价值，答案其实写在新学期开学的那一天。如果教师带着疲惫返校，即使完成了再多任务，也很难说这是一个成功的暑假；如果教师走进校园时精神饱满、眼里有光、愿意分享见闻、乐于讨论教学，那么这个暑假一定给予了他新的力量。

    教育需要张弛有度，但张弛有度从来不是简单地把学习和休息机械分配，而是一种尊重规律的节奏感。就像农田需要休耕、树木需要蓄势、长跑需要调整呼吸一样，教师成长也需要留白。持续紧绷会让人疲惫，长期松散会让人迟钝，真正长久的成长往往发生在张与弛、进与退之间。

    回到最初的问题：校长为什么总想把教师的暑假填满？现在看来，很多时候我们以为是在促进成长，实际上是在缓解自己的焦虑；我们以为是在加强管理，实际上是不敢放手；我们以为是在帮助教师，实际上是不够相信教师。

    一个成熟的校长最终要学会的恰恰是克制安排。留白不是放任，信任不是撒手。留白，是给教师恢复身心的空间；信任，是相信教师能够按照自己的节奏成长。比起设计更多任务、组织更多活动、提交更多成果，更重要的是尊重教师作为专业工作者的自主性，尊重教师作为普通人的真实需求。说到底，教师首先是人，然后才是教师；暑假首先是暑假，然后才是成长的契机。

    （作者系山东省滕州市滨湖镇滨湖中学党支部书记、校长）